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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天伦乐(二) 你们口口声 ...

  •   柳术没想过,时隔一年他居然又见到了褚肃。

      连阿六都高兴得拍起手来:“阿兰公子来了!”

      柳术规规矩矩和褚肃换了礼,这才和旧友亲热地抱在一起,“怎么又折腾上京了?”

      柳术请他坐下,褚肃道:“这不是我叔父,替楼家上表陈情,家里就让我来看看。”

      他给柳术递了个“你懂的”眼神,还解释了一句:“毕竟事涉风波,老家人都担心得很。”

      柳术笑笑。

      “阿兰公子喝茶。”

      褚肃朝阿六道谢,低头抿了一口,微笑问:“京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怎么样了。”

      柳术笑得有些勉强,却不算失礼,“我?就这样。”

      褚肃叹息一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合手粗细的桶装锦盒来。

      柳术抬眉,“怎么还带礼物来?”

      褚肃无奈笑:“老早准备好的,只是没想到,现在拿出手就不合时宜了。”

      他掀开盖子,将盒子递过去。

      鸳鸯同心玉佩。

      褚肃的声音更添了些惋惜:“下面的络子还是玉沙亲手打的,去年带她来京便是参加你们的婚礼,这回她还想跟来呢,一直念着要亲手把这只同心佩送给楼……送给你们。”

      柳术敛容,指腹轻轻扫过那对抱月嬉戏的鸳鸯羽翼,更扯出一个想极力渲染高兴的笑:“替我谢过玉沙妹妹。”

      褚肃应下。

      “阿兰,你叔叔他和楼家?”

      褚肃又抿了一口茶,“这是他的选择,家里虽不赞同,但全族上下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谁也管不了。”

      柳术点点头,又听他叹道:“玉沙今年就要及笄了,他向家里透过意思,想要在化隆给玉沙说一门亲。”

      “哪家?”

      褚肃的脸色真是要多难堪就有多么难堪,和死人脸上的裹尸布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人长得出挑,倒也不显丧气,“楼家。”

      柳术一愣。

      褚肃苦笑之中有了些许说不尽的释然:“楼家最出色的就是挑大宗的楼始美了,不过幸好,他身上有孝,家里不想让玉沙等了……”

      见柳术皱眉,褚肃轻道:“我来的时候经过楼家的,听说楼始美的母亲今天早上去世了。”

      **

      楼初英哪里也找不见楼元盎。

      卧房,书房,灵堂,花园……

      哪里都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楼初英差点要把堵在门前与人交谈的楼彭一并掀翻,好在越过数颗脑袋,他远远望见家祠里站着的那个素服在身的女人,是楼元盎。

      就像自己仰头看着她一样,她也正仰着脑袋,状似在瞻仰楼家列祖列宗的赫赫牌位。

      楼初英险些撞到紧随楼彭后走出来的楼修能,但他心焦神躁,早已忘却了冲撞长辈的失礼,只死死盯住楼元盎的身影,穿着他从宫里回来还未换下的官服,径直朝她跑去。

      楼元盎偏头。

      她看见了楼初英的影子。

      也听见了他的脚步。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对着满墙的牌位,不知发呆出神会想些什么。

      一直到楼初英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她才似叹似咽地问:“她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楼初英咽下满口腥甜,“母亲问我你为什么和离,又问阿胜是不是我的孩子。”

      楼元盎收紧下颌,绷紧两颊,“你怎么回的。”

      “我如实答了。”

      “为什么不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她只是想要一句验证。”

      “谎言说上一千遍,也就是真相了,何必半途而废呢。”她转身,怆笑:“你看,你这一身四品冠带多好看,现在也要丁忧,二十七个月都穿不得了。”

      楼初英的眼睛红了。

      “二十七个月啊,我也要等二十七个月了,像她守着外祖母的灵,让我守着她的灵。”

      楼初英哽咽,却念不出她的名字。

      “现在——”她目不转睛盯住楼初英,“你也丁忧了,太老爷更着急了吧,他一定在想尽办法要快些回来……快些回来,为家里撑一片天……指不定,他也恨她吧?”

      她笑,眼泪也流了下来,“恨这个根本不姓楼的女人,让楼氏全族都陷入了被动,恨她怎么就撑不下去呢?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死呢?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儿女,却毅然抛下他们一人解脱。”

      楼初英两步上前将她拢入怀中,却意料之外被楼元盎猛力推开,推得他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

      楼元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里到底有谁在!”

      她揪住楼初英的领口,指着身后那一整面乌压压的牌位,“是他们吗!是这群死人吗!”

      “楼初英你不许闭眼,看着我的眼睛!”

      楼元盎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元娘……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她!”

      她的眼泪砸在楼初英脸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是真印是死局,刑部兵部有你们的人,早就提醒你们了那帮人憋了坏水……你们明明什么都预判到了,却还在欲擒故纵!”

      她的泪,是苦的。

      “你们都以为这只是个小风波?你说对不起我,因为你也没料到生了我们的那个‘父亲’,那个畜生,居然能懦弱下贱到这个地步!而楼家!居然还就这样用滕家挡枪?你们这么做真的有良心吗?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楼元盎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收敛自己越发放肆的眼泪,却被逼得整个人都紧缩起来,随着她放空了血的心脏一同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她死了啊!我们的母亲死了啊楼初英!”

      楼初英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这次却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推开,还有一只运足了怒气和绝望的巴掌,将他打得左耳一嗡,头脑空白。

      楼元盎跌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抖着自己也红肿起来的手,痛苦地呜咽起来。

      “她死了啊!我的母亲……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看不见楼初英坠下的那滴,飞絮流尘般难以察觉的眼泪。

      他重重靠在门框上,“元娘,对不起。”

      楼家失去主母,总比他们兄妹两个失去母亲,要好。

      可他不听。

      他以为,他能办到的,让母亲长命百岁下去。
      他以为……他能的。
      他拼上命……他以为他能的。

      所以他不听,哪怕楼元盎怎么地哀求他。

      他不听。

      只为了双亲俱在,做个合家团圆的幻梦。

      一个不可能的梦。

      一种自我麻痹的妄想。

      但其实他很早就接受了现实,认清了他拼命一辈子想要的家里,不过只有母亲和妹妹,或许还会有阿胜和繁娘。

      可他还会觊觎一个名分,担心那一纸和离书会永远带走他拥有母亲的权利。

      虽然他知道不会。

      可他不听。

      “对不起……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谑笑起来:“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为了这些死人,不是谁都可以被牺牲么?老太爷死也见不到他的儿子,母亲死也要死在楼家,还有你我……”

      她抬起头,扬起脸,泪水涟涟地问他:“我也可以被牺牲掉的对吧?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又嗤笑出来,“不,已经到时候了,不过我的牺牲不是‘死’罢了……从此以后,楼家和郑家更亲密了,从前仇敌今夕姻亲……郑珩临死前居然愿意举荐太老爷?”

      她笑,仿佛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怎么可能啊?他就算让长风关所有边民都死绝了也不会让楼家人重回边境的……不可能之事怎么会成真呢?郑弥他干什么了?太老爷又干什么了!”

      “楼初英……”她望着他,“你知道的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郑弥了……他这么尽心竭力地帮楼家,可能不惜杀了恩养他长大的叔父!甚至于要分裂他的家族!楼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你们究竟许诺他什么了!”

      楼初英蹲下,握住她不住捶地的手。

      “你说啊楼初英……你答应过我不会隐瞒我对我撒谎的!”

      楼初英摇头。

      “你告诉我啊楼初英!”

      她又求他。

      楼初英艰涩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楼元盎痛哭出来。

      她终于没再推开他,就这么在他的臂弯,将对诀别的痛恨思念通通发泄在止不住的眼泪里。

      他的官袍湿了。

      也再没法穿了。

      楼元盎已经榨干了自己的力气,但她知道她还有楼初英。

      所以她最后还清醒的刹那,她说:“那么,我永远也不想知道了。”

      **

      天还没暗,楼元盎就早早睡下了。

      分明越睡,她的脑袋就疼,但她只是想一个躺在那里,脑中空白一片,静静地等着什么降临。

      直到她卷着一袭难以缓解的疼痛,终于睡去。

      没有梦。

      再睁开眼时,旧时闺阁便似沉入了深海。

      一片沉郁的深蓝。

      缓缓在帷帐之间流淌。

      耳畔一声短促的喘息,被这样沉静的滔浪卷起,楼元盎撑起身,看向床头地上坐着的山一样的人影。

      她从未见过郑弥的脸上,能出露如此痛苦的表情,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在窒息边缘挣扎的他随着一声闷在心里的、嘶哑得像正垂死的悲鸣,突然醒来。

      他便能看见自己点漆的眼睛。

      他终年匮乏的表情又突破了另一重境地,破天荒头一回露出了一抹又歉又愧、更又疲累勉强的慌张,他整个人身上的肌肉更像是一瞬间被戒备唤醒,随着楼元盎下滑的目光,翕忽间不由自主按上了腰间配着的匕首。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在匕首出鞘之前。

      “元娘……你醒了。”

      楼元盎拥着薄被盘腿坐起,“你做恶梦了。”

      “没……嗯……噩梦。”

      “有人要杀你。”

      在这样冷清灰暗更有些空旷的屋子里说到“杀”,便是郑弥都不禁起了疙瘩,但再一剖自己这荒唐的反应,他才发现自己一身覆着冷汗的寒毛被不知哪里钻进了的风吹得根根竖立。

      他只是冷。

      他嘴角一提,“没有。”

      楼元盎那双比这室内静谧还要黑上几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我只是……呵,没什么,寻常战场上遇见的事情,偶尔会梦到而已。”

      楼元盎睫毛一闪,视线便垂了下来,声音平板地道:“哥哥说太老爷早年从战场上下来,也会这样做梦,常常一昼夜也睡不了半个时辰。”

      郑弥轻笑:“常有之事。”

      说着,他伸手往地上抓了一把,就抓了一捧新鲜的花束递到楼元盎面前。

      生冷的、掺杂着一丝缱绻的花香扑面而来,楼元盎没法多看,看也看不清,却知道这是一捧玫瑰。

      她本该像从前那样,惊异于玫瑰的突兀出现,又要细探一番花束的来源,但她只是不想说话,甚至于也懒得抬手,只越过这样鲜嫩又衰败的花朵,看向郑弥那张曾也鲜嫩又逐渐衰败的脸颊。

      他已经和四年前,大不相同。

      不像花,男人的脸“衰败”起来,总酝酿着别样的意味。郑弥的脸已再难看出曾经那种俊朗得几近妖异的痕迹,那时楼元盎对这张脸还称不上着迷,多看的几眼里总有种轻薄的浮浪;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他年纪渐长,他的脸也更好看了起来,一撇一捺都是踩着楼元盎挑剔的要求,十全十美地长了个完全。

      但郑弥这具躯壳里曾经鲜亮得有些“轻薄浮浪”的弥衔风,却永远留在了过去。

      楼元盎说不出自己的惋惜之外,会否还有些变态的希冀。

      就像眼前这捧嫩得榨出水来能打湿两人脸颊的花,在这样的傍晚,在楼元盎的眼睛里,映射出院子外那一片青砖地下的累累枯魂。

      她没头没尾地说:“滕菀贞也来了。”

      郑弥没法接话,但他亲见过被夷为平地的一片花圃。

      “你见到她了吗。”

      郑弥摇头。

      “是谁放你进来的。”

      郑弥略一沉默,楼元盎便又了然。

      又是不请自来。

      普天之下,哪怕是皇宫大内,都任他来去了。

      郑弥道:“对不起元娘,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他握着花束的手也落在了榻沿。

      “以后堂堂正正走门吧。”

      他提起一个笑:“好。”

      “嗯。”楼元盎抬起眼,看他垂眸时有意无意显露出来的脆弱。过刚易折,能以一人之躯挡千军万马的郑弥,也不过是血肉捏成的凡胎,如同他颈间跳动着的脉搏,只需要轻轻一划,那样笼罩西北的梦魇便将云散。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抿唇,“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她睡觉,然后自己也不慎堕入梦乡。

      “谢谢你来看我,我没事。”

      郑弥抬头,眼里霎时含上了一种情绪。楼元盎没法粗暴地说这是种感动,但无论如何,他来看她,她有感动。

      所以她谢他。

      “元娘,你真的没事吗?”

      楼元盎淡淡道:“我是那种寻死觅活的人?”

      他静静凝望她模糊的面容。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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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