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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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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天不亮,卓白鸥就要起床帮母亲陶之玉做好开店的准备,风雨无阻,一日不落。这样的生活自打卓白鸥懂事起就开始了。在他两岁时,他那个烂赌的父亲卓富荣和别的女人生了个孩子,也就是卓飞羽。陶之玉终于决定不再忍受,和卓富荣离了婚。家里的面店被法院判给了陶之玉,她把这爿小店的名字从“富荣面店”改成了“阿玉卤面”,从此一个担起了养家的担子。
陶之玉勤劳能干,又做得一手好卤面,加之街坊邻居同情这对母子,平常不少帮衬,“阿玉卤面”撑过了最初那段艰难岁月,渐渐红火起来,在蒲城这小地方挣得了一点名号。只是店小利薄,饶是母子俩每天起早贪黑,也不过维持温饱而已。
这天早上,卓白鸥比平常起得更早些,才总算及时赶到了学校。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饿昏了的学生们涌向食堂,操场上挤满了人。卓白鸥他们几个边走边说笑,冷不丁俞诗倩扯了一把卓白鸥的袖子:“快看,那边有人在看你!”
卓白鸥被这么一扯,下意识朝俞诗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来也奇怪,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个个面目模糊,但卓白鸥却像是受了什么力量的吸引一般,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那道看向自己的视线。两人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在空气中猛地对撞,然后纠缠在了一起。
“那人是谁啊?” 俞诗倩看他们两个人对视,以为他们认识。
卓白鸥思绪混乱,没听见俞诗倩的话。他确定那就是昨晚站在树下望着他的那个人,没想到他竟然也是这里的学生。可他是谁呢?卓白鸥还在记忆中苦苦打捞,那人却在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倏地闪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不会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吧?”刘正楠说。
“哪有什么人啊?”孔浩康也伸长了脖子,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喂,我说俞诗倩,你不是见鬼了吧?”
“你才见鬼了呢!”俞诗倩伸手去打孔浩康,孔浩康笑嘻嘻地躲开了。
卓白鸥这时没心情参与他们的逗闹了。他皱着眉,若有所思,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心不在焉。下午放学后,他刚出了校门,却被一阵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他扭头看去,原来校门口聚了四五个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声喊着什么。那男生的背影看着有点眼熟,卓白鸥心里一动,往旁边走了几步:果然,是那个两次窥视他的男生!
那几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人,吓得学生们纷纷走避。卓白鸥却被好奇心驱使,慢慢地靠近了过去,只听见其中一个人大声对男生吼道:“快跟我回家!”
那个男生抬着下巴,背手看天,满面冰霜,一言不发。
“你这小子,和你妈一起跟老子做对是吧?!”
男人的口水快喷到了男生脸上,他却依然不为所动。
“妈的,你今天不走也得走!”男人跟身旁几个彪形大汉一招手,他们马上把男生团团围住。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路边“吱”地一声急刹车的刺耳声响,一个女人从一辆红色的小轿车上下来,“砰”地一声甩上车门,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来,抬起手就往那个男人脸上扇去。男人反应也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慕德,你这个王八蛋!孩子是我的,你休想抢走!”女人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尖声叫道。
“臭婆娘,又发疯!谁给你的胆子把他从家里带走,把他带到这地方上学?!”男人不甘示弱,在女人面前挥舞着拳头。
“他在这出生的,我为什么不能把他带回来?”
“放屁!咱们还没离婚,凭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原来这竟是一对夫妻。
“慕正青,你给我说说,你到底要跟谁?跟我还是跟你爸?!”女人掉转火力,对男生气势迫人地逼问道。
“慕正青”这三个字钻进卓白鸥的耳朵里,仿佛一道闪电自头顶裂开,终于将他记忆深处黑暗角落里的一个小小影子照亮了,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声大喊几乎脱口而出。
面对父母不堪的对峙,慕正青自始至终保持着冷冷的沉默,好像眼前上演的这出狗血舞台剧,他只是个作壁上观的看客。也许除了卓白鸥,谁也没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唇角,和紧紧握住的双拳。
气氛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校门口的保安终于姗姗来迟。他显然认得慕正青的母亲,因此站在了他这一边,鼓足勇气对慕德和他身边那几个帮手说道:“我们学校有规定,只有学生家长才可以接孩子放学。前几天是这位女士带这孩子来办理入学手续的,你们几位要是孩子的家人,明天来一趟学校办公室登记吧。今天我不能让孩子跟你们走。”
慕德听了,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把慕正青带走,只能指着慕正青母亲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话:“姜薇,你等着吧,有你好看的!”然后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带着那帮兄弟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看似平息了,但姜薇似乎没打算让战火停止。她把目光从慕德他们那几个人远去的身影上收回来,凸着眼睛瞪着慕正青,厉声喝问:“我问你,你刚才怎么不帮着妈妈说话,就一味地装哑巴?你也向着你那个死鬼老爸是不是?”
慕正青雕像一般的脸上,那双眼睛动了动,瞟向了姜薇。他一个字也没说,只留下一个混合了失望、怨恨、麻木、痛苦等等复杂情绪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正青!你给我回来!”姜薇一跺脚,跑向自己的红色轿车,一脚油门就追了上去。
硝烟散尽,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卓白鸥站在校门口,站到空无一人,站到暮色四合。回忆的蓝色巨浪从他的左手边涌来,现实的炎炎烈火在右手边燃烧,两者激起巨大的气浪,让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灵魂和世界地撼山摇。
这个晚上,忙完了店里的事,回到家中,卓白鸥从自己卧室的床下,拖出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坐在地上,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淘金一般在满地的杂物里翻找着。陶之玉路过他的门口,忍不住进来问他在干什么。卓白鸥头也没抬,随便敷衍了几句。陶之玉知道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太多不想和长辈分享的事,所以只是笑了笑,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找到了!”卓白鸥按捺不住,欣喜地叫了一声。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面两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肩膀碰着肩膀,站在一树鲜红的三角梅下,两个圆圆的小脑袋挨近得几乎碰在一起。其中一个笑着,另一个却板着脸,不太开心的样子。但是底下两只手却紧紧牵在一起。
“哦呦,原来在找这个啊!”陶之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她也坐了下来,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照片,仔细地揩去上面的灰尘。
“怎么想起这张照片了?”
“妈,慕正青,他回来了。”卓白鸥看着母亲,声音激动得有点颤抖。
“真的吗?”陶之玉有点惊讶。“你看见他了?”
卓白鸥点点头:“我在学校看见他了。”
陶之玉笑着说:“那是好事啊!你们两个小时候那么要好,现在他回来了,你又多了一个玩伴。”
“妈,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卓白鸥的记忆依然有点模糊。“我只记得和他拍过这样一个照片,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陶之玉摸了摸他的头:“那不是很正常吗?那个时候你们还小。”
她放下照片,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仿佛正在上溯回忆的河流。
“以前慕家是咱们的邻居。你和慕正青从小就玩在一起,好得不得了。你上小学前一年,慕德要到外地跟亲戚做生意,带着家人一起搬走了。这张照片就是他们离开前特意给你们两个照的。”她指了指照片上那个不太开心的小孩:“你看,当时慕正青听说要和你分开,一直在闹脾气呢!但是我们怕你也跟着闹,就没告诉你。结果第二天他们就走了。你知道之后哭了好多天呢!”
卓白鸥看着那张照片,久久不语。
陶之玉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自言自语道:“慕德跟姜薇两口子可是很好的人哪!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哪天在街上遇见,一定得跟他们好好叙叙旧。”
夜深了。卓白鸥躺在床上舍不得睡,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照片里,六岁的慕正青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皱着眉,稚气的脸庞在波光粼粼的回忆里晃荡闪动,直到和十六岁的慕正青,那个冷漠痛苦麻木的脸庞合而为一。卓白鸥任凭想象力肆意蔓延,却无法凭空描补分别后的十年,是如何使慕正青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被睡意吞没前,卓白鸥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