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世界尽头的爱》徐旷

3、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陶之玉就发现卓白鸥不对劲。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起床气都没了？”
　　“啊？”卓白鸥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呀，去照照镜子吧，看看你那张脸笑的。”
　　被这么一提醒，卓白鸥才发现自己自从起床后，嘴角就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
　　“没事。妈，我得走了，要不又该迟到了。”卓白鸥放下手里的活计，捞起书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外面晨光清澈，碧空晴朗，一如他的心情。
　　在学校，俞诗倩他们几个也发现他不对劲。
　　“喂，跟你说话呢！”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俞诗倩和他聊天，他都没听见，只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吃饭的时候，连孔浩康也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跟做贼一样？”
　　卓白鸥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端起盛汤的碗作势要朝他泼过去。
　　刘正楠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说道：“你不会是看上了哪个女生吧？”
　　俞诗倩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睛紧盯着卓白鸥。孔浩康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俞诗倩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伸手狠狠掐了孔浩康一把，疼得他嗷嗷直叫。
　　卓白鸥没心思解释什么。他现在只渴望看见一个人。
　　吃完饭，他们去回收台送餐盘。排在卓白鸥前面的人一转身，和他打个了照面，卓白鸥一下就愣住了。
　　不是慕正青又是谁！
　　慕正青也看见他了，原本暗淡的眼里燃起一道亮光，但又瞬间隐去了。他迅速地转过身，大步地走开了。
　　卓白鸥头脑一热，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他想喊一声慕正青的名字，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眼看慕正青又要从他的面前消失，他顾不得放下手里的餐盘，直接端着就朝他追了过去。
　　慕正青走得很快，几乎像在逃了；身后卓白鸥穷追不舍，全不顾别人奇怪的目光。终于在食堂门口，卓白鸥成功追上了慕正青，一个大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慕正青走得急，差点来不及收住脚步，一头撞进卓白鸥的怀里。他惊讶地看着卓白鸥，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火光再次点亮。卓白鸥看着那双眸子，认出了那火光的含义，那是和他一样的欣喜若狂。
　　不由自主地，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是我呀！”他过于兴奋，竟舌头打结，语无伦次起来。
　　慕正青嘴唇张了张，好像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卓白鸥激动地等待着，却看到慕正青眼里的火突然熄了。两人之间蓦地竖起了一道沉默的高墙。
　　气氛骤然冰冷，久别重逢的热烈不曾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相见不相认的尴尬。这让卓白鸥始料未及。他急了，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你是慕正青吧？我是卓白鸥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慕正青没有回答，默默地绕过了卓白鸥，僵硬着身子，走了。
　　好似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卓白鸥被冻结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慕正青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这时孔浩康他们也赶过来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跑了？”孔浩康一头雾水。
　　“你不太对劲啊！”刘正楠皱着眉头，盯着卓白鸥的脸，好像要在他脸上挖出点什么似的。
　　“哎呀！”俞诗倩眼尖，指了指他的身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
　　卓白鸥低头一看，原来餐盘里的残羹剩饭洒了一身。他的手微微发抖，却不是为了外表的狼狈；此刻脑海中掠过的无数个不甘心的问号，几乎将他掀翻在地。他脚步虚浮地走回食堂去送餐盘，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朵乌云里。这个下午，他罕见地答不出老师的提问，失魂落魄地对着老师发呆，引得教室内一片窃窃私语。老师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好意问他要不要回家休息，他却一屁股坐下，眼神空洞，两只手用力掰着一支笔。
　　没人见过卓白鸥这副模样，但最担心他的还是那三个死党好友。但是不管他们怎么问，卓白鸥都绝口不提慕正青的事。他没想刻意隐瞒，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怎么能对旁人解释得清？
　　放学铃响的时候，卓白鸥第一个冲出校门。在那里，他看到一辆熟悉的红色小轿车。原来姜薇怕慕德再来找麻烦，开车来接慕正青放学了。校门口人头攒动，当慕正青终于出现时，卓白鸥在清一色的校服里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捕捉到了他，然后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他远远地看着慕正青上了车，再目送他离开，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巨大的失落感。
　　这天晚上“阿玉卤面”生意火爆，陶之玉忙得不可开交，没注意到卓白鸥的情绪变化。关店后回到家，卓白鸥一进卧室就把书包甩到一边，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照片，宝贝似的拿在手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六岁的慕正青稚嫩的脸，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翻来覆去，一会儿上蹿下跳，闹得自己鸡犬不宁，神魂出窍。然而所有的挣扎都是他自己的。窗外夜色渐深，静谧如常，一钩弯月斜挂窗边，不动声色，不肯把亘古以来见惯的故事透露分毫，任由他在那个咒语般的名字里辗转反侧，直到命运的经纬将他密密扎牢，再也挣脱不出。
　　天色将明时分，天空飘落濛濛细雨。卓白鸥顶着两枚厚重的黑眼圈和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了学校，样子不可谓不狼狈。孔浩康一看见他就笑了出来：“哎呦，怎么一夜之间成国宝啦？”
　　俞诗倩还惦记着他昨天反常的表现，看他这副样子更担心了，听见孔浩康的话，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玉姨干活儿，你是忘了吗？”
　　孔浩康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这不是开玩笑吗？你这人太没幽默感！”
　　俞诗倩和孔浩康又斗起嘴来，卓白鸥被忘到了一边。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眼里茫然没有焦点。
　　雨越下越大，到了中午才慢慢停下。眼看下午的体育课又能上了，班里的男生都兴奋不已。下午三点，操场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水气，空气湿润而凉爽，两个班级同时在上体育课。一些基础的练习过后，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少年们如欢快的鸟雀般四散飞去。
　　球场上有人在踢足球，喊声在黏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卓白鸥和孔浩康他们几个在操场边的跑道上散步。身边的朋友们聊得火热，卓白鸥却意兴阑珊，提不起一点参与的兴趣。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陆续的惊叫声。他们看到一群人往操场西边跑去，于是也跟了过去。到了才发现，原来是操场西侧的一小段围墙因为大雨的缘故倒塌了。
　　不少学生跑过来围观，体育老师一边维持秩序，一边通知后勤部门赶过来处理。
　　“咱们学校这个破墙，居然下了点雨就塌了，什么豆腐渣工程！”刘正楠冷哼了一声说。
　　“是啊，这墙也有年头了吧，居然都没维护过。”孔浩康附和道。
　　“还好没伤到人。”俞诗倩心有余悸地说。
　　“你是说幸好没有人躲在这边偷偷谈恋爱吗？”孔浩康斜睨着她，坏笑着说。
　　俞诗倩脸一红，叱道：“你脑子里只有这些不正经的是吧？”
　　“这有什么不正经的？你要是哪天谈恋爱了，我们绝对不笑话你！”孔浩康哈哈大笑。
　　俞诗倩作势要打他，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对于身边的吵嚷，卓白鸥全没注意到，只是盯着倒塌的围墙出神。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道缺口似乎宣告着某种危险，好像这被围起来的一方小小天地，正在被某种不可预知的力量从外部摧毁，撕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
　　“嘿！”
　　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他一时想不起自己是否在哪里听过，却在一瞬间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他有些发抖，慢慢向一侧转过身去。
　　慕正青站在他面前，面色沉静，眼里却燃着两团火焰。
　　“你也在这里啊？”
　　卓白鸥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入头顶，炸开漫天烟花。
　　“是啊。”他如梦呓般喃喃回答道。
　　然后他的眼眶慢慢湿了。
　　胸口突然堵得难受，也许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而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说出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慕正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这笑容远隔时间的重洋奔涌而来，也许正是它化成了倾盆大雨，冲垮了一触即溃的无谓防卫，在两个隔绝的世界之间打开一道缺口。从此宇宙陷于混沌，冰的化成火焰，热的凝结成霜，而命运的暗线却终于在这天崩地陷中牢牢地牵起手来，再也不肯分开。
　　等俞诗倩注意到时，身边的卓白鸥已不见踪影。她迷惑地四下张望，却只见远处两个模糊的影子，紧紧地贴在一起，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