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世界尽头的爱》徐旷

1、第 1 章

　　“卓白鸥！你又迟到了！”
　　清早的蒲城中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初三（四）班的讲台上，孟婉平放下手里的教案，瞪着门口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一缕细汗从少年白净光洁的额头滑落，蜿蜒攀过精致的脸庞，停驻在笑着的薄唇边。
　　“老师，保证下次不会了！”
　　少年脸上看不出一丝紧张与惶恐，反而笑得肆无忌惮，于是孟婉平强装的严肃表情瞬间土崩瓦解。
　　“保证？你保证过多少次了？还不是照样迟到？”为了表示公平，避免惹来班上其他同学的非议，孟婉平还得继续演下去。
　　“老师，我家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嘛！”
　　孟婉平的心被怜悯攫住，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
　　“好了，快回座位吧！不许再迟到了，听见没有？”
　　“是！谢谢老师！”少年鬼马地吼了洪亮的一嗓子，惹得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回座位的路上，少年耳尖地听到了一些窃窃的议论。
　　“每次都是这样，博同情！”一个满脸痘坑、有如月球表面的男生，不满地在同桌耳边说。
　　“哎呀，人家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老师当然喜欢啦！”
　　少年经过“月球表面”身边，悄悄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吓了一跳，一抬头却看见少年一脸抓到别人做坏事的促狭坏笑。见少年没有生气，反而有心情捉弄，“月球表面”松了口气，回敬了一个鬼脸，总算替自己化解了这份尴尬。
　　少年大剌剌回到自己的座位，顺手抄起课桌上的一张纸。上面红色的笔赫然写着“117”。
　　孟婉平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次英语测试，又是卓白鸥同学的分数最高，117！”
　　四面八方投来复杂的眼神，卓白鸥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把试卷随随便便地扔了回去。孟婉平还在说着“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别人家里那么困难都能专心学习，为什么你们不行”之类的话，但是卓白鸥已经没有在听了，只低着头从已经很是破旧的书包里往外拿着书本。那双手纤细修长，苍白里泛着青紫。
　　下课后，一个瘦瘦小小、戴着副大眼镜的男生冲到卓白鸥身边，硬是和他挤到了一张椅子上，苦着脸把一张纸塞到了他手里。
　　卓白鸥看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以呀，65分！再创新低！”
　　眼镜男一把抢回自己的试卷，扶住额头长叹一声：“救救我吧！今天在你家吃完饭，你一定要教教我英语。要是再这么下去，我妈非杀了我不可！”
　　“孔浩康，人家卓白鸥英语这么好，将来肯定是要到外国生活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月球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对着眼镜男嘲讽道。
　　“刘正楠，你的嘴可真是太臭了！”
　　这两人看起来经常拌嘴，卓白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的英语水平，就别浪费人家的时间了吧？”身后响起一个女生的声音。
　　孔浩康把头一转，瞪着后桌那个梳着马尾的女生，反唇相讥：“俞诗倩，我看是你想浪费他的时间吧？”
　　叫俞诗倩的女生抓起桌上的一支笔朝他的脸上扔了过去，被他笑嘻嘻地躲开了。
　　俞诗倩一脸愠怒地瞪着孔浩康，余光飞快地瞟了卓白鸥一眼，却见他只是没心没肺地笑着。
　　快要入夏的季节，蒲城的白昼已然拉得很长。穿着清一色蓝色校服的学生们涌出校门时，天色依然明亮。落日余晖穿过透明的空气，为这座南方小城涂抹上了一层金色。
　　铁道旁的小路，大榕树的浓荫下，几个身影悠闲地穿过斑驳的光线。
　　“啊，再坚持几个月，等中考完就可以放假了！”孔浩康举起双手，抬头望天，使劲舒展着筋骨。
　　“你妈说不定送你去提前补习高中的课呢！”刘正楠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天哪，饶了我吧！”孔浩康整个人瞬间委顿了下去。
　　“喂，卓白鸥，你在想什么呢？”俞诗倩一直在注意卓白鸥。他今天很安静，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好像神游到了另一个空间。
　　“哦，”他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耸了耸肩。“我也在想以后的事啊！”
　　“你们怎么都这么爱想以后的事啊！”俞诗倩撇了撇嘴，“过好眼前不就行了吗？”
　　卓白鸥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每次他这个样子，俞诗倩都会产生一种混合了失望和恼怒的复杂情绪。她觉得卓白鸥为自己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她是唯一注意到的人，但他却一视同仁，不让她进入。
　　穿过这条小路，又绕过一个公园，再爬上一段长长的斜坡，来到一片充满烟火气息的街区。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阿玉卤面”的招牌已显出几分岁月磨蚀的痕迹。
　　这时已近晚饭时间，小店门口摆的几张桌上已坐了客人。一个满头白发的阿公看见他们几个，放下筷子打招呼道：“喂，你们几个，今天这么早放学啊？”
　　“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啊，刘阿公！”卓白鸥答道。
　　“阿康，考试成绩出来没有啊？考了几分啊？”邻桌一个身穿花罩衫、背有些佝偻的阿婆也加入了进来。
　　孔浩康脸一红，假装没听见，径直往店里走。刘正楠在一旁插话道：“李阿嬷，孔浩康他这次只考了六十……”
　　话还没说完，孔浩康已经欺身而上，捂住了刘正楠的嘴。
　　“喂，你们几个别闹了，快进来吃饭！”
　　在一众食客们的笑声中，一个中年妇人从店里走了出来，虽身材有些发福，却皮肤白净，眉目清秀。她的额头贴着几缕汗湿的头发，在身系的围裙上擦着手，溺爱地笑着招呼几个孩子。
　　“阿玉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大小鸥，真是不容易！”
　　“小欧长得越来越像阿玉了！”
　　“像阿玉好啊，总好过像他那个老爸！”
　　纷纷议论夹杂着感慨叹息，散入暮色中的炊烟。街坊四邻，家长里短，便与这弯曲的巷弄和陈年的店招一起，深深刻进市井小民生活的纹路里。
　　“玉姨，给我一份海鲜卤面！”孔浩康一进门就找了个空位坐下，笑嘻嘻地对妇人说。
　　那妇人便是“阿玉卤面”的老板陶之玉了。她笑着揉了揉孔浩康乱蓬蓬的头发：“阿康，你天天吃海鲜卤面，都吃不腻的吗？”
　　“玉姨家的海鲜卤面是蒲城第一，吃一辈子也不会腻的啊！”
　　“喂，你真的假的啊？”卓白鸥用揉成一团的纸巾丢他。
　　“咦？我夸玉姨手艺好，你还不愿意吗？”
　　“阿楠呢？”陶之玉笑着看向刘正楠。
　　“我要牛肉的。”
　　“玉姨，我要面线糊。”俞诗倩不等陶之玉问，就乖巧地说。
　　“就你特殊，每次都跟别人不一样！”孔浩康像是故意跟俞诗倩过不去一样，一有机会就呛她。
　　“关你什么事！”俞诗倩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跟在陶之玉和卓白鸥身后往后厨走去，“玉姨，我来给你帮忙。”
　　“不用了，你先去做功课，晚一点帮我收拾客人的碗筷吧！”
　　“哦，好吧。”俞诗倩有点失落。
　　厨房里，卓白鸥已经脱掉校服外套，挽起袖子帮着陶之玉忙活了起来。洗菜、备料、翻炒，动作娴熟。客人不断上门，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母子俩忙得满头大汗，话也顾不上多说一句。
　　忙完了客人，陶之玉给卓白鸥盛了一大碗卤面，催促他赶快去吃。卓白鸥捧着碗走到朋友们身边，几个人边吃边聊个不停，不时笑成一团。
　　这时一道黑影突然罩在了他们的头上，原来是店外走进来一个人。这人同样穿着蒲城中学的校服，看着还是个孩子的模样，个子却已不矮，瘦瘦高高的身形跟卓白鸥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黑些。一看见他，卓白鸥他们几个突然不说话了。那少年拿眼睛把他们冷冷巡视了一圈，在卓白鸥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卓白鸥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只有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
　　“飞羽，你来啦？”陶之玉正好从后厨出来，先看见那少年，再望了望店里，发现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
　　“没别的位子了，你跟你哥坐一桌吧。白鸥，去搬把凳子给你弟。”
　　卓白鸥闻言站起来，往后厨走去，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那少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留在桌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表情说不出的尴尬。
　　卓白鸥搬了把塑料凳出来，放在他们的桌边。少年一声不吭地坐上去，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自顾自低头玩起了游戏。卓白鸥坐回自己的位置，其他几个人紧张地盯着他，却仿佛在他脸上看见一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也映不出一点天光。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只剩沉默的冷场。除了那少年，所有人都食不知味。而少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往嘴里扒拉着卤面，全程当其他人是空气。
　　好在他很快吃完了，把碗一推，站起身，招呼也不打一声，拎起书包就离开了，转头就消失在巷外茫茫的夜色里。
　　“我的天哪，他可算走了。”孔浩康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长出了一口气。看其他人的表情，显然他替他们说出了想说的话。
　　“卓白鸥，你弟为什么对你总是这个态度？”俞诗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好像他的态度是针对她一个人的。
　　卓白鸥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收拾起了碗筷。
　　趁他往后厨去的时候，刘正楠小声说：“就是说啊，是他爸抛弃了玉姨，跟别的女人生下了他，卓白鸥和玉姨又没做错什么事，凭什么这个态度！”
　　“玉姨为什么允许他来这里蹭饭啊，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欢迎他！”俞诗倩马上跟上了一句。
　　“我听我妈说，”孔浩康一脸神秘和兴奋，压低了声音说，“他爸和他妈，都是一样的好赌，根本不管卓飞羽！玉姨就是人太好了，才愿意照顾这小子！”
　　卓白鸥从后厨出来了。刘正楠咳了一声，几个人默契地住了嘴。
　　夜色渐深，客人逐渐离去，一度热闹的小店清静了下来。孔浩康他们几个帮着卓白鸥一起把外面的桌椅搬回店里，没人注意门口的树影下站着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卓白鸥。
　　最后还是俞诗倩眼尖看到了那个人。开始她以为他只是路过，但是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望着这边却又不过来，心里觉得奇怪，于是拿手肘碰了碰卓白鸥。
　　“喂，你看那个人。”她示意他往那边看。
　　卓白鸥顺着方向望过去，两人视线接触的一刹那，那个人转身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
　　“他是谁啊？你认识吗？”俞诗倩好奇地问。
　　卓白鸥脑海里某根神经被拨动了一下。一个名字、一张面孔和一段回忆在遥远的过去发出微弱的回响，却又转瞬归于寂静。
　　“不认识。”他摇摇头，拿起一把凳子往店里走去，却又忍不住在门口停了下来，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望去。
　　夜色深沉，杳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