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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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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周叙白走出去好巧不巧天公不作美,头顶乌云密布,正淅淅沥沥下着雨。
司机没有离开,正呆在原处原地待命,此处距离车还有一段台阶,陈景行平常都是直接跑过去,看了眼周叙白羸弱的身子,握着手腕都能感受到骨头的形状,他打了一通电话,司机拿着伞走了过来,恭敬地请两位上车。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载着两人彻底远离了
陈家那片令人窒息的“领地”。车厢内暖气氤氲,隔绝了窗外冰冷的雨幕。
周叙白裹在带着陈景行体温的薄毯里,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僵硬,但依旧残留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寒颤,像一只刚刚逃离陷阱、惊魂未定的小兽。
他低垂着头,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陈景行没有松开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纤细的腕骨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显得格外脆弱,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还好吗?”他低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周叙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隐忍。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抽回手。
陈景行的眉心拧得更紧。这种沉默的、近乎麻木的承受,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心头沉重。他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融化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去‘云顶’。”陈景行对前座的司机沉声吩咐,报出了一个位于市中心顶级地段的高端公寓楼名字。那是他名下最私密、安保也最严密的居所,除了定期打扫的阿姨,从未有外人踏足。此刻,那里是唯一能隔绝陈家所有窥探和伤害的堡垒。
车子平稳地汇入深夜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迷离的光晕,映照在车窗上,光影在周叙白低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陈景行靠回椅背,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惊怒和后怕,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被他保存在手机里的、周叙白的证件照。
阳光明媚的少年,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眸,天生上扬的唇角,像一颗未经尘世沾染的小太阳。那笑容里蕴含的生机和温暖,与此刻身边这个蜷缩着、散发着绝望冰冷气息的躯壳,形成了最残忍、最刺目的对比。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竟把照片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硬生生逼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陈瑾那张楚楚可怜、实则淬满毒汁的脸,父母那被蒙蔽的、充满厌恶和偏见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一股冰冷的暴戾之气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积聚、翻涌。
车子驶入“云顶”地下车库。专属电梯直达顶层。陈景行用自己的指纹和虹膜打开厚重的合金大门,一股清冽的、带着雪松冷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公寓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空旷感。
“以后你住这里。”陈景行拉着周叙白走进玄关,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打开灯,柔和的光线倾泻而下。他这才更清晰地看到周叙白的样子——单薄的旧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骨架,脸色是吓人的惨白,本该红润的嘴唇此刻也是泛着白。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脆弱到了极点,令人无法不生出怜爱之心。
“先去洗个热水澡。”陈景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动作却放得很轻。他引着周叙白走向浴室,调好水温,在浴缸里放满水,找出全新的、柔软舒适的浴袍和毛巾放在置物架上。“柜子里有干净的洗漱用品。别怕弄脏弄乱,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外面。”
周叙白依旧沉默,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顺从地被推进了温暖明亮的浴室。门轻轻关上,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太听话了,陈景行有些无奈。
陈景行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感觉。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却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爆炸般的邮件消息提示。
陈景行挑了个重要的人看,他拧了拧眉,果然离开的太仓促了,好在计划还在顺利进行。
来自项目负责人Markus:
“Chen, what happened? The deal is at a critical juncture! Your sudden departure caused a lot of confusion.(陈,发生什么事了?交易正处于关键时刻!你的突然离开引起了很多混乱。)”
“We need you here to finalize the terms with the German side. Can you give us an ETA?(我们需要你在这里与德方敲定最终条款。能告知预计返回时间吗?)”
“……”
“Hope everything is alright on your end. Let us know how we can assist.(希望你那边一切安好。告知我们如何协助。)”
陈景行对自己的私事没有想要告知的欲望,言简意赅地回复几个重点问题,干脆利落,掌控全局。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运转方式。陈家的混乱,是另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毒瘤。
来自陈瑾的:
“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生气……求求你别不要我……
“哥,我心脏好痛……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哭泣表情)”
陈景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他手指滑动,直接点开助理的对话框,声音冷硬如铁:
“查清楚!陈家这一个月所有和周叙白有关的监控记录,尤其是陈瑾和他有接触的时间和地点!包括佣人间的风闻,事无巨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报告!”
“联系张律师,让他准备好所有关于陈瑾身份造假的证据链。”
“还有,”陈景行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浴室门,声音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分量,“立刻联系综合医院心理科的医生,姓徐的那位,请他明天上午务必空出时间,到‘云顶’来一趟。我需要他的帮忙……”
交代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点开陈瑾那条“心脏好痛”的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陈正廷发来一堆指责他的不孝。一条条信息,字里行间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被挑战权威的失控、对假儿子的心疼维护,以及对真儿子刻骨的偏见。没有一句询问周叙白的情况,没有一丝一毫对真相的探究,只有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要求他“归顺”的命令。
他直接无视了过去,眼不尽心不烦,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选择了全拉黑一条龙服务。那刺目的红色未读标记瞬间清零。世界,仿佛清净了片刻。
陈景行再次对自己的父亲升起了浓浓的失望,孩子与他而言不过是用来联姻结盟、巩固地位的棋子,是衡量利益得失的工具。陈瑾的乖巧顺从能讨他欢心,便被捧在手心;叙白的存在碍了陈瑾的路,碍了他的布局,便活该被弃如敝履。
他并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脱离陈正廷的掌控,现在他也有了跟所谓的父亲叫板的实力,他轻嗤了一下。
陈正廷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下限,虎毒尚不食子,对自己的流落在外亲生血脉也是如此的冷漠,也是,老家伙不知道有多少个流落在外的种。
但周叙白是不一样的,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是陈家欠了十六年的人。有他在,谁也别想把他当成任何一种工具,更别想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工具?”陈景行低低重复了一句,喉间溢出的笑声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陈景行打通了一通电话,一通吩咐下去,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陈景行这才想到周叙白还在浴室。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周叙白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带子系得很紧,依旧显得空空荡荡。热水驱散了些寒气,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依旧苍白。湿漉漉的黑发凌乱贴在额前颈侧,发梢滴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洗去了血丝和灰尘,显得更加清澈,却也更加茫然无措。他赤脚站在冰凉地板上,像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惶恐地打量着空旷奢华的空间,最后将视线投向陈景行。
陈景行收起手机,所有面对外界的冰冷戾气瞬间收敛。他站直,走向周叙白,脚步放轻。
“洗好了?”声音刻意放柔,仍带着成年男人的硬朗。他注意到周叙白赤着的脚,眉头微蹙,“地上凉。”
他转身去衣帽间,很快拿出一双崭新的、柔软厚实的男士拖鞋,蹲下身,放在周叙白脚边。
周叙白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看着那双明显属于陈景行尺码的拖鞋,身体僵硬了一下。脚趾微微蜷缩,迟疑着不敢踩上去。
“穿上。”陈景行站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站在一步之外静静等着。
周叙白犹豫几秒,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脚探进拖鞋里。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冰冷的脚趾,带来陌生暖意。
“饿不饿?”陈景行问,目光扫过周叙白过分瘦削的脸颊。
周叙白下意识想摇头,但动作刚起,就被陈景行打断了。
“多少吃一点。”陈景行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他拿出鸡蛋、牛奶、吐司,熟练开火。“煮点牛奶,煎个蛋,很快。”宽阔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灯光下,透出令人安心的沉稳。
周叙白站在原地,默默看着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在陈家冷硬强势的男人,此刻为他系上围裙,动作生疏却认真地煎蛋。滋滋油声,牛奶加热的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旷空间里,带来近乎虚幻的温暖烟火气。
他低头看看身上宽大的、带着陈景行气息的浴袍,又看看脚下温暖的拖鞋。冰冷僵硬的指尖,似乎终于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开始慢慢回温。眼底深埋的绝望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陈景行将金黄煎蛋和热牛奶放在岛台上:“过来。”
周叙白迟疑一下,慢慢走过去,在高脚凳上拘谨坐下。
陈景行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自己靠在岛台另一边,静静看着他:“吃吧。”
周叙白拿起刀叉,动作僵硬。他小口地、缓慢地吃着鸡蛋,喝了一小口热牛奶。温热的食物滑入冰冷胃里,带来久违的熨帖感。
陈景行看着他吃。灯光下,少年低垂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淡淡阴影,湿漉漉的发梢滴水。那份脆弱安静,让陈景行心头那根“保护”的弦绷得更紧。
可爱可怜,怎么让他不去爱护呢?
他注意到周叙白手腕上那道被他攥出的红痕,在浴袍宽大的袖口下若隐若现。
陈景行忽然转身,走向客厅一侧的储物柜。他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个备用的家用医药箱。他提着医药箱走回来,放在岛台上打开。
周叙白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景行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小罐消炎药膏。他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出一根棉签蘸湿。
“手。”陈景行看着周叙白,言简意赅。
周叙白乖乖伸出手,很乖巧,陈景行越看越欢喜,尤其是有陈瑾那位混不吝的前车之鉴的情况下。
“伤口不处理,容易感染。”陈景行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没有强迫,却也不容拒绝。他拿着蘸了碘伏的棉签,擦拭那个稍后就会消失的红痕。
空气再次陷入短暂的凝滞。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整个过程,周叙白都低着头,身体僵硬。但陈景行能感觉到,托着的那截手腕,最初的紧绷感似乎在他动作的持续下,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将屏幕转向周叙白。
屏幕上,是那张阳光明媚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眼神清澈明亮,笑容温暖,像一颗未经世事的小太阳
“这才应该是你的样子,周叙白。”陈景行的声音低沉有力,目光锁住周叙白骤然抬起、写满震惊的脸,“不是陈家阴影里的样子,更不是我梦里……那个绝望的样子。”
周叙白淡淡地看着,仿佛看的不是他自己。
“把你弄丢,是陈家的错。”陈景行斩钉截铁,“把你找回来,却让你变成这样,我很抱歉,我来晚了。”
陈景行自责,周叙白摇了摇头,但还是没说话,陈景行安抚地摸了摸周叙白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周叙白此刻的脆弱:
“但这一切,到此为止了。”
陈景行收回手机,目光灼灼注视着周叙白,一字一句,清晰如同誓言
“没有人能伤害你,请尽可能依赖我多一点……”
周叙白怔怔看着他,又低下了头。
陈景行深知一时半会还改不了,他有些无可奈何,但又庆幸自己没有回来得太晚。想到梦中血腥的景象,他握紧了周叙白的手,绝不会再让梦境里的绝望,有机会照进现实。
窗外,城市灯火在雨水中连成璀璨光带。窗内,热牛奶香气氤氲。周叙白看着眼前神色冷峻、眼神却燃烧着坚定火焰的哥哥,听着那如同战前宣言般的话语,轻轻笑了下。
陈景行摸了摸他的头,知道这是个好的开始。
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晨曦,艰难地,却无比倔强地,在周叙白那双沉寂已久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悄然点亮。
就在这时,陈景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加密信息预览:
“boss,监控关键片段及证人初步口供已获取,证据指向性明确。张律师文件草拟完毕。徐医生确认明早九点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