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的未来 ...
-
血……
刺眼,粘稠,带着铁锈的腥气,在冰冷的地砖上蜿蜒,像一条濒死的蛇,无声地爬行。
一滴,又一滴。
那血是从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上淌下来的。腕骨嶙峋,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此刻,一道深得骇人的伤口横亘其上,皮肉狰狞地外翻着,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那道绝望的裂口里涌出,坠落到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红潭。
顺着那手腕往上,是垂落的、毫无生气的指尖,再往上……
是那张脸。
苍白,瘦削,眼窝深陷,颧骨因为极度的消瘦而显得格外嶙峋。那双曾经努力弯起、试图盛放一点点温暖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所有的光,所有的希望,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那单薄的眼睑上。
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嘴角甚至凝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这荒诞又残酷的一切。
“哥哥……”
陈景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突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失声低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想要抓住那具在血泊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
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虚无的冰冷空气。
“唔!”剧烈的颠簸将他从那个血色的深渊里狠狠拽了出来。
眼前是刺目的机舱顶灯。耳边是引擎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低鸣,混合着气流摩擦机身的呼啸。身下是真皮座椅的触感,鼻腔里是循环空气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香氛的沉闷气味。
五万英尺的高空。波音787平稳地穿梭在厚重的云层之上。
陈景行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还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的景象太过真实,那血的粘稠感,那手腕的冰冷,那双眼睛里彻底熄灭的光……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是谁?哥哥?他?他回想着那张瘦削的脸带给他的熟悉感,陈景行的目光落在助理刚刚调取出来的、关于周叙白的档案照片上。
那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证件照,白底,规规矩矩。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张小小的电子影像时,他捏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照片上的少年,有着一张极其干净、甚至称得上明媚漂亮的脸庞,很像叶女士年轻的模样。
头发是柔软的黑褐色,被仔细地梳向一边,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发梢修剪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毛躁,看得出主人打理时的用心。
即使是在这种刻板的证件照里,那蓬松柔软的发质也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像春日里沐浴过阳光的新草。
他梦到周叙白割腕自杀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终结了所有无声的呐喊和无处可诉的委屈。荒谬至极,一场可笑的梦境。
可这个弟弟,陈景行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那噩梦残留的血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再次睁开眼,揉了揉脑袋。
也许该休息一下了。无论陈景行怎么想,都觉得这个梦离谱至极,他实在无法想象照片上这位阳光明媚的男孩会就这样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的生命。他拧了拧眉。
周叙白……
那个真正的、流落在外二十年,在一个又一个冰冷孤寂的孤儿院里挣扎着长大的血脉至亲,那个叫周叙白的孩子,几个月前才刚刚被找回这个所谓的“家”。
陈景行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狠狠揉捏。他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将一切归于自己劳累过度。
他这几个月被一个极其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死死拖在国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每次和家里通话,叶女士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愉悦,絮絮叨叨地说着陈瑾多么懂事,新来周叙白多么“安静”,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工作。
“安静”?陈景行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齿缝间都渗出寒意。在那场血淋淋的梦境碎片里,他看到了周叙白所谓的“安静”背后是什么。
是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是渴望亲近却又不敢靠近的踌躇,是面对这个奢华却陌生的世界时格格不入的局促和茫然。
他看到陈瑾——那个占据了他亲弟弟位置的冒牌货,脸上挂着天使般纯洁无辜的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他看到陈瑾如何“不小心”打翻苏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倒给父母的水杯,如何“无意”提起孤儿院的“不干净”,如何一次次在父母面前,用看似天真无邪的话语,将周叙白推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而他们的父母,陈正廷和叶岚,那两张在梦里被愤怒和厌恶扭曲的脸庞,此刻清晰地浮现在陈景行眼前。他们看着陈瑾时,是毫无保留的溺爱;而目光转向周叙白时,却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不耐烦的嫌弃,甚至……深切的失望。失望于这个亲生骨肉的不够“体面”,不够“优秀”,不够符合他们对二儿子的完美想象。
“爸妈,哥哥送你们的礼物被弟弟故意打碎了!”陈瑾那带着哭腔、委屈至极的指控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穿透了梦境的隔膜,清晰地刺入陈景行的耳膜。
梦境最后的画面轰然炸开:周叙白沉默地弯下腰,瘦削的脊背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苍白的手指伸向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指尖触碰到瓷片边缘的瞬间,一缕鲜红的血珠,像预告死亡的红豆,悄然渗出,滴落……
“啊!”陈景行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再犹豫,一把扯开身上的薄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仓皇。
“先生?”坐在旁边的助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落地后所有行程取消!”陈景行的声音嘶哑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立刻备车!去云景湾!现在!马上!”
助理被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急迫和深不见底的恐惧震慑住,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从机场到陈家别墅的路程,平时不过四十分钟。今天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陈景行坐在疾驰的黑色宾利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着昂贵的真皮扶手,指尖深陷进去,留下清晰的凹痕。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阴鸷冰冷的眼底。
那滴落的血珠,周叙白最后空洞死寂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放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开快点!”他忍不住低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车子终于咆哮着冲进陈家雕花铁门,在喷泉前一个急刹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陈景行不等车子完全停稳,一把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带着一身凛冽的风尘和压抑不住的焦灼,几步就跨上台阶,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家”的胡桃木大门。
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刺眼的光,将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一幕照得无所遁形。
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一堆青花瓷的碎片狼藉地散落着,在灯光下折射出尖锐冰冷的光点。那正是他特意从苏富比拍卖会上为父母拍下的那对乾隆官窑青花缠枝莲纹瓶!
陈瑾跌坐在这片狼藉旁边,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掉,单薄的肩膀可怜地抖动着。他穿着柔软干净的羊绒家居服,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鹿,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委屈:“爸,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白是想拿起来看看哥哥送你们的礼物……我不小心碰到了他……我真的没来得及……”
他一边哭诉,一边怯生生地、带着巨大恐惧般看向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那个人。
周叙白。
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阴影里,仿佛刻意将自己与这片富丽堂皇隔开。身上是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些磨损。
身形瘦得惊人,宽大的衣服挂在身上,更显得他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有些过长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抿得死死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与助理给他看的证件照照片判若两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沉默的石像。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仿佛陈瑾那字字泣血的指控,那些锐利如刀的目光,都已经无法再穿透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
“混账东西!”
陈正廷的咆哮如同炸雷,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轰然炸响。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因为暴怒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周叙白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才回来几天?!你就天天惹事,你哪一点像是我的孩子,除了惹是生非,你还会干什么?!”
叶岚站在丈夫身边,保养精致的脸上同样布满了寒霜和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一只手安抚地轻拍着陈瑾的后背,看向周叙白的目光却锐利得像刀子,声音尖利而冰冷:“我们把你接回来,是念在一点血脉情分!不是让你回来当搅家精,祸害这个家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那个阴影里的少年。
周叙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一直低垂的头颅似乎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碎发彻底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削瘦的肩膀在宽大的旧T恤下,极其细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凛冽寒风中,被吹得只剩下最后一点根系的枯叶。
“不是我……明明是他自己……”
陈瑾在母亲的安抚下,哭声小了些,但依旧抽噎着。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周叙白的方向,那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混合着得意和恶毒的冰冷光芒。
他像是被周叙白的沉默激起了更大的委屈,又往叶岚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小声啜泣:“妈……算了……别骂小白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笨手笨脚……我……我赔给哥哥……”
“赔?你拿什么赔?”陈正廷怒火更炽,看着周叙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你流着我陈正廷的血,做错事不担当就算了,还推给你哥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不是我不帮你,可这几天,你做的事太偏执了,我无法理解。你真的让我很失望。”叶岚冷漠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刻骨的厌恶和驱逐。
那些尖锐的、淬毒的、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冻结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击着周叙白的耳膜。他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截枯死的木头。然而,就在陈正廷那句“你让我很失望”落下的瞬间,陈景行清晰地看到,周叙白垂在身侧、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然后,在父母那失望的目光和陈瑾隐晦的得意注视下,周叙白动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只是沉默地、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破碎的瓷片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迟滞感。
他弯下了腰。
那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脊梁,弯折成一个脆弱而屈辱的弧度。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朝着地上那些锋利如刀的碎瓷片伸去。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也绝望到了顶点。仿佛这满地的狼藉,这无端的污蔑,这铺天盖地的恶意,都是他生来就该承受的罪过。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去一片片拾起,像拾起自己早已被践踏粉碎的尊严。
陈景行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
就是这个动作!这个弯腰、伸手去碰碎瓷片的动作!与噩梦中那滴血珠坠落前的画面,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扭曲。
陈瑾嘴角那抹得逞的、阴冷的弧度正在加深。陈正廷脸上怒意未消,厌恶更浓。叶岚有些难过,烦躁的心让她直接回房不再掺和这些事。
而周叙白那只苍白、瘦削、带着细微旧伤痕迹的手,指尖已经离那片闪着寒光的锐利瓷锋,只有一线之隔。
下一秒,那脆弱的皮肤就会被无情割开,温热的鲜血会涌出,滴落在那冰冷昂贵的地毯上……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客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声音惊到了,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陈景行几步就冲到了那片狼藉的中心,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陈瑾那瞬间变得煞白的脸,也没有理会父母惊愕错愕的眼神。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在周叙白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致命锋刃的千钧一发之际,陈景行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攥住了苏衍那细瘦冰凉的手腕。
“呃……”周叙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拽得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一直低垂的头颅终于被迫抬起。
陈景行的心,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狠狠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海深处。
苍白。不是普通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像是长久不见阳光,又像是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眼睛……
陈景行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不想让他再受委屈了,那个感觉来得莫名其妙,顺心而行吧。
“抱歉,我来迟了……”他的话很轻柔,仿佛是怕吓着了眼前人,他抱着周叙白瘦削的身体轻轻安抚,像是在哄自己心爱的人。
周叙白不说话,安静地像个假人立在原处,脆弱的瓷人偶,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这是陈景行的第一个想法。
“跟我走?”
“好……”周叙白淡淡的开口,声音很小,沙哑地不像话,之前的所有委屈似乎都堵在嗓子眼无处发泄,导致发声困难。
“刚回来你就走,你的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父亲!”陈正廷一声怒呵响彻整个大厅,皱着眉,带着威严不容挑衅的语气沉声指责着不尊重父权的儿子。
“父亲?您配吗?”陈景行冷笑了一声,陈景行冷笑一声,眼神里的寒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对面的陈正廷。
他缓缓站直身体,原本微微前倾的姿态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扫过客厅里脸色铁青的父亲,落在缩在角落、眼眶通红的陈瑾身上。
“您现在想起自己是父亲了?”他扯了扯领带,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声音却字字清晰,“当初叙白流落在外,把他接回来,您却不闻不问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过自己是父亲?陈瑾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您连查都不查就认定叙白心思不正的时候,您又哪点像个父亲?”
他上前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您在意的从来不是谁是您的儿子,而是谁能顺着您的心意,谁能给您脸上贴金。”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正廷身上,那眼神里的失望和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这样的‘父亲’,我陈景行,不认。”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拉着周叙白的手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一丝留恋。
玄关的门被他“砰”地一声带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轻轻晃动,也震碎了客厅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