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宝贝》泥毫

3、哥哥的关心

　　陈景行放下手机，屏幕上助理的信息预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眼底激起冰冷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决断覆盖。他抬眼看向岛台对面的周叙白。
　　周叙白已经吃完了那份简单的食物，正捧着温热的牛奶杯，小口地啜饮着最后一点。
　　陈景行的目光落在他湿漉漉、凌乱贴在额角和颈侧的头发上。发梢还在缓慢地滴着水，在浴袍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这样湿着头发，又经历了情绪的巨大波动，很容易着凉。
　　“头发还是湿的。”陈景行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心和不容置喙的意味。他走向客厅一侧的储物柜，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台崭新的、线条流畅的静音吹风机。“过来，坐下。”他指了指客厅沙发区那张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
　　周叙白捧着空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陈景行，又看看他手里的吹风机。吹头发？这种细致的照顾……对他来说陌生得近乎奢侈。他迟疑着，没有立刻动作。
　　陈景行没有催促，只是拿着吹风机，插上沙发旁边的插座，调试了一下温度和风量，发出极轻微的嗡鸣预热声。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等待着，那份沉稳的气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指令。
　　最终，周叙白放下杯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脚步带着点虚浮地走到沙发边，在陈景行指定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些。他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陈景行站在他身后，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异常耐心和轻柔。他先用厚实柔软的毛巾，极其小心地、按压式地吸掉周叙白发梢上大部分的水珠，避免粗暴的揉搓。然后，他打开了吹风机，选择了最温和的风速和适宜的温度。
　　温暖干燥的风流，带着轻微的嗡鸣，轻柔地拂过周叙白湿冷的头皮和发丝。陈景行的手指穿插在他柔软的黑发间，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和小心，避免拉扯到任何一丝头发。他拨开发丝，确保热风能均匀地吹到每一处潮湿的地方。
　　周叙白起初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嗡嗡的风声和陌生的触碰都让他下意识地紧张。但陈景行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只有指腹偶尔擦过头皮的温热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温暖持续不断地包裹着他的头部，驱散了湿发带来的寒意，也一点点瓦解着他紧绷的神经。
　　渐渐地，他僵直的脊背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靠进了柔软的沙发背里。一直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松开了些许。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被小心呵护的安心感交织着，让他几乎要在这温暖的风和轻柔的触碰中沉沉睡去。
　　陈景行沉默地做着这一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那颗头颅从僵硬到放松的细微变化。少年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干净气息，混合着洗发水的清冽。
　　他专注地吹干每一缕头发，动作越来越流畅。看着湿漉漉的乱发在热风下变得蓬松、干燥、服帖，露出少年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轮廓，陈景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守护感，变得更加具体而坚实。
　　终于，最后一缕发丝也变得干爽蓬松。陈景行关掉吹风机，拔下插头。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周叙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朦胧，但那份茫然无措似乎消散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干燥蓬松的头发，动作带着点新奇和不确定。
　　就在这时，陈景行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他瞥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加密文件传输成功的通知。
　　时机到了。
　　陈景行没有立刻查看文件，而是走到周叙白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沉静而锐利地看向他。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语气是平和的询问，而非施压。
　　周叙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了一些：“嗯，谢谢哥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和试探。
　　“不用谢。”陈景行看着他，眼神变得格外郑重，“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今晚的事情，谈谈陈瑾”
　　提到陈瑾的名字，周叙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绷紧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摔了瓶子，诬陷你。”陈景行的声音平稳，陈述着事实，“爸妈信了他。”
　　周叙白垂下眼，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收紧，指关节泛白。那备受指责的委屈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
　　“陈瑾做了什么，我心里有数。”陈景行没有立刻展示证据，语气沉稳而笃定。
　　周叙白垂眼，手收紧。
　　“没事的……”陈景行的语气温柔，不动声色安抚着少年的情绪。
　　“看看这个，我会把这个交给父母，证明你的清白。”
　　周叙白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证据？还有证据？在那个家里，陈瑾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至少在父母眼中是“无辜”的！
　　陈景行没有卖关子，他直接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解锁，点开助理刚刚传送过来的加密文件夹。里面赫然是几段清晰度极高的监控视频片段和一个初步口供摘要的文档。
　　陈景行将平板转向周叙白，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画面是陈家主客厅，角度恰好能覆盖到古董架附近。只见陈瑾鬼鬼祟祟地靠近那对青花瓷瓶，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注意后，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平日乖巧截然不同的阴冷笑容。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极其用力地、带着明显故意的狠劲，猛地将其中一个瓶子从架子上扫落在地！昂贵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紧接着，他迅速调整表情，跌坐在碎片旁，换上了那副泫然欲泣、惊慌失措的模样……几秒钟后，陈正廷和叶岚闻声冲了进来……
　　周叙白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停滞了。他亲眼看着陈瑾是如何自导自演了这场栽赃嫁祸！看着自己是如何在父母冲进来时，恰好站在了“案发现场”附近，成为了最“合理”的嫌疑人！看着陈瑾是如何在父母怀里颠倒黑白！看着父母是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屈辱、愤怒、被玩弄的悲凉……种种情绪在他胸口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紧紧咬着下唇，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陈景行适时地按下了暂停键。他没有立刻播放其他视频，那些需要更谨慎地处理。单是这一个铁证，就足以彻底翻转今晚的冤案！
　　“这……”周叙白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他怎么敢……监控……”
　　“他以为删掉了，或者买通了人。”陈景行声音冰冷，“但他忘了，这个家，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人看不下去，也总有人……敬畏规则。” 他的助理显然动用了非常规手段，但此刻不必对周叙白详述。
　　“有了这个，”陈景行指着平板上的视频，“今晚的诬陷，不攻自破。他陈瑾，就是那个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栽赃陷害的始作俑者！”
　　周叙白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陈瑾那阴冷得逞的笑容，又看看陈景行冰冷锐利的眼神，一股巨大的、迟来的委屈和一种沉冤得雪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他眼眶瞬间酸胀发热。
　　原来……真的可以证明清白！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但这只是开始。”陈景行收起平板，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陈瑾对你做的，远不止这一件。这一个月的种种‘意外’和污蔑，我都知道了。” 他没有具体说，但那份笃定让周叙白明白，哥哥已经掌握了很多。
　　“明天早上，”陈景行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在部署一场战役，“我的律师和心理医生会过来。律师会处理所有法律层面的问题，包括追究陈瑾的诽谤和损害财物责任，以及……重新界定你在陈家的身份和权益。心理医生会帮你疏导情绪，评估这段时间的创伤。”
　　他看着周叙白，眼神带着安抚和绝对的掌控：“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把你知道的、陈瑾对你做过的所有事情，如实告诉律师和心理医生。其他的，交给我。”
　　周叙白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掌控全局的哥哥，听着他那如同战鼓般敲击在心头的话语。胸口翻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所取代：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朝陈景行笑了笑。
　　陈景行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芒，如同在废墟中顽强探头的幼苗，心中那份守护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起身，拍了拍周叙白肩膀，力道沉稳：“去休息。客卧来不及收拾，今晚就先睡我那，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嗯……”周叙白依言起身，跟着陈景行走回房间。
　　很乖。
　　周叙白依言起身，跟着陈景行走回主卧。房间宽敞整洁，色调是冷硬的黑灰，带着陈景行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他站在床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很乖。”陈景行看着他安静的样子，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他拉开被子，“睡吧，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嗯……”周叙白低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躺进带着陈景行体温的被窝里。柔软的床垫和舒适的羽绒被像温暖的云朵包裹住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个月的惊惶、委屈、绝望，加上今晚惊心动魄的逃离和爆发，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汹涌的海浪瞬间将他淹没。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瞬间，浓重的困倦就攫取了他的意识，眼皮沉重地合上。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他努力睁开一点缝隙，看向站在床边的高大身影，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哥哥……谢谢你……”
　　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到陈景行耳边。陈景行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俯下身，动作有些生疏，却无比自然地伸手，轻轻揉了揉周叙白已经变得干燥蓬松的头发。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
　　周叙白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紧绷的身体在哥哥掌心的温度和话语的安抚下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陈景行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叙白真的睡熟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弟弟，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以及周叙白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门关上的几秒钟后。
　　床上原本沉睡的身影，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周叙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茫然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巨大的疲惫是真的，但骤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却又象征着绝对安全的环境，身边那个带来安全感的人又离开了，即使身体被疲惫拖入睡眠边缘，潜意识里的警觉和长久以来形成的不安全感，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将他从深眠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敢动。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城市夜晚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属于陈景行的、清冽又干净的须后水和淡淡烟草混合的气息，这气息本该是陌生的，此刻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心？但这份安心又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带着陈景行体温的被窝里。鼻尖下意识地轻轻蹭了蹭柔软的枕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哥哥的味道。这个带着点依恋和寻求安全感的小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将脸埋得更深。
　　哥哥……真的信他。
　　哥哥……为他讨回了公道。
　　哥哥……让他睡在自己的床上，说“我在这”。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比他三个月前得知自己是抱错，他是有父母，有哥哥的孩子那一刻更让他觉得是个梦……
　　他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攥紧了被角。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布料，那份真实的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他想起了陈景行为他吹头发时，那笨拙却异常轻柔的指尖触碰；想起了他煎蛋时宽阔沉稳的背影；想起了他面对父母和陈瑾时，那冰冷强势、如同山岳般挡在他身前的姿态……
　　心口那团被冰冻了一个月的麻木和绝望，似乎在这份笨拙却无比强大的温暖守护下，悄悄地、艰难地融化了一丝缝隙。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陈景行最后那句话低沉而稳定的声音——“睡吧，我在这。”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黑暗，在他耳边轻轻回响。
　　“哥哥在……”
　　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在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紧绷的神经，在这无声的确认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身体不再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呼吸也变得更加悠长平稳。巨大的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安心。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雨声彻底停了。厚重的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一丝极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痕。
　　黑暗中，周叙白攥着被角的手指，终于彻底放松。浓密的睫毛安静地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眉宇间那最后一点不安的褶皱，也终于彻底平复。嘴角甚至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仿佛在梦里，他终于抓住了一片温暖的、坚实的港湾。而港湾的主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为他挡下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书房门关上。陈景行脸上温和褪尽，只剩冰封冷厉。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所有加密文件。他快速浏览着监控录像、口供、律师文件，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拨通张律师电话，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清晰冷酷：
　　“律师函准备两份：一份起诉他故意毁坏贵重财物；另一份起诉他诽谤。”
　　挂断电话，陈景行又拨通助理内线。
　　“查！陈瑾最近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可能帮他处理‘脏活’的！包括那个被他施压的管家！我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被掩盖的东西！”
　　指令清晰、迅速、有条不紊地发出。
　　冰冷的指令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陈景行放下手机，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精准地点中那段揭露陈瑾丑恶嘴脸的监控录像。没有犹豫，发送给叶岚。
　　消息栏里，只有一行冷硬如铁的字：【看看你们养的好儿子。】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