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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影微澜   陆挽星 ...

  •   陆挽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怪异地看着自家门发出的死动静,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外面试密码。她立刻警觉起来。小心地靠近门,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一看瞬间无语。

      门外走廊的感应灯亮着,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何景初。她正微微摇晃地站在1401的门前,手指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密码面板上戳点,动作迟钝而混乱,显然神志不清。

      她打开门,看着何景初傻愣愣地站在外面,挑了挑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门外的何景初闻声,动作顿住,迟钝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澄澈干净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雾霭,迷离而失焦,茫然地望向陆挽星,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影是谁。

      “你还挺厉害,”陆挽星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连我住哪里都能精准定位。”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混沌的沉默。何景初似乎根本没听清她的话,或者大脑已无法处理任何信息。她只是怔怔地、茫然地看了陆挽星几秒,仿佛确认了某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身体里那根支撑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直直地栽向陆挽星。

      “喂!”陆挽星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张开手臂。一股浓烈而辛辣的酒精气息混合着某种清冽的、属于何景初本身的淡香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陆挽星蹙紧了眉头,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撞得微微踉跄。她费力地架住何景初绵软的身体,避免两人一起摔倒。

      在门口僵持显然不是办法。陆挽星咬了咬牙,半拖半抱地将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弄进了屋。何景初比看起来要沉,陆挽星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她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何景初毫无形象地仰躺在那里,呼吸沉重,脸颊因酒精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陆挽星站在一旁,感到一阵棘手。让她在冰冷的楼道里过夜?于心不忍。可收留她在这里……明天一早,当酒精退去,理智回笼,这局面又该如何面对?尴尬的只会是何景初。

      算了,陆挽星最终做了决定,就当是日行一善。

      她转身走进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回到沙发边,她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轻柔,用温热的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何景初的脸庞。从光洁饱满的额头,到线条流畅、此刻微微发烫的脸颊,再到纤细脆弱的脖颈。灯光柔和地洒下,在这个极近的距离,陆挽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起这张脸。

      无框眼镜在方才的混乱中有些歪斜,镜片后的睫毛浓密纤长,安静地垂着。鼻梁高挺,勾勒出侧颜精致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即使是在这样毫无防备的醉态下,也隐约透着一股倔强。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更添了几分成熟和英气,却依然……拥有着轻易就能攥住人心的力量。

      陆挽星的指尖隔着温热的毛巾,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她的动作顿了顿,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久远的过去。

      十六岁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和汗水的咸涩。

      蓉城,这座以多雨著称的城市,却在七中高一新生军训那几天,吝啬地收起了所有的阴郁,慷慨地释放着毒辣的阳光,仿佛要将整个操场烤化。

      “全体立正!三十分钟军姿,准备!”教官洪钟般的声音炸响在灼热的空气中。

      “啊——!”

      “不要啊教官!”

      “求放过!会死人的!”

      哀嚎声此起彼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这怨气并非无理取闹。上午近一小时的军姿折磨犹在筋骨,此刻正是下午两点,日头最盛,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在这样的环境下保持标准军姿,无异于一场对意志和体力的双重凌迟。

      “闭嘴!再嚷嚷站一个小时!”教官冷酷无情地掐灭了所有求饶声。

      别无选择。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努力绷直身体,摆出尽可能标准的姿势。教官像巡视领地的鹰隼,在队列中穿梭,严厉地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形。

      时间在炙烤中缓慢爬行。汗水如同蜿蜒的小溪,争先恐后地从额头、鬓角、后颈渗出,浸透了迷彩服的领口和后背。体力消耗巨大的女生们首当其冲。

      陆挽星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她下意识地想低头躲避直射面庞的毒日头,却被教官毫不留情地一把掰正:“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她身体素质本就偏弱,不爱运动,此刻的煎熬更是放大了数倍。意识在眩晕的边缘挣扎,她试图分散注意力,目光在周遭偷偷逡巡。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身边的身影。

      同样是女生,同样承受着烈日的炙烤,但那个人站得笔直如松。她微微仰着头,目光坚定地平视前方,侧脸在刺目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白皙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强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汗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竟有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一刻,陆挽星恍惚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

      她看得入了神,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力竭。直到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发光体”的身上。

      意识其实还是清醒的。但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攫住了陆挽星——机不可失!她顺势闭上眼,呼吸刻意变得急促而微弱,一只手虚弱地、仿佛寻求依靠般,轻轻攥住了身边人的衣角。

      教官匆匆赶来查看。“怎么了?能坚持吗?”陆挽星紧闭双眼,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报告教官,她好像中暑晕倒了!”一个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是那个“发光体”。

      教官检查了一下,最终决定:“你,扶她去医务室休息观察一下,其他人继续!”

      陆挽星心里的小人雀跃地欢呼了一声。她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搀扶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那人离开了灼热的炼狱。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清凉油混合的味道,安静而凉爽。校医简单检查后确认无大碍,叮嘱多休息便离开了,留下那个人陪着。

      确认脚步声远去,陆挽星才缓缓睁开眼,正对上那人平静的目光。那双眼睛,近看更加清澈,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

      “哈啰,是你呀!”陆挽星坐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得亏你接住了我,不然我这张脸就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没事。”

      “你叫什么名字?”
      “何景初。”

      “景初?好好听的名字!”

      “谢谢。”

      “我叫陆挽星,你可以叫我挽星。”

      “嗯。”何景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又垂下眼帘。

      陆挽星心里的小花有些蔫了。这人话也太少了点吧?她正有点小失落,却听到对方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挽星。”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挽星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圈涟漪。她心里的小人又开始雀跃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能让这个沉默的冰山多说哪怕一个字,都是巨大的成就感。

      那个漫长的下午,她们就在弥漫着药水清香的医务室里度过。大部分时间是陆挽星在说,像只欢快的小鸟,分享着对新学校、新同学的观察,吐槽军训的变态,甚至说起自己看过的某本小说。何景初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个简单的“嗯”或“是吗”,目光专注,没有丝毫不耐烦。在陆挽星看来,她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安静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回应。而在何景初眼中,这个叫陆挽星的女孩,声音清脆悦耳,笑容明媚得像能驱散所有阴霾,落落大方地讲述着,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尴尬。

      一种微妙的、舒适的磁场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彼此都在对方心里,投下了一道清晰而温暖的影子。

      中途教官曾推门进来查看过一次。陆挽星的反应堪称神速——前一秒还眉飞色舞地讲着话,后一秒听到门响,立刻秒变“林黛玉”,虚弱地躺倒,睫毛轻颤,眼神无辜又脆弱。教官嘱咐两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陆挽星立刻又生龙活虎地坐起来,却恰好捕捉到何景初微微侧过脸时,唇角那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弧度。

      “你刚才在笑!”陆挽星像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她。

      “没有。”何景初立刻板起脸,嘴角绷直。

      “我看见了!你肯定在笑我!”陆挽星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委屈,“是不是觉得我很搞笑?装晕?”

      “没有。”何景初否认,但心底确实觉得……有点好玩。看着陆挽星因为被“抓包”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抹清浅的笑意终究没藏住,再次浮现在她唇边。“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是觉得我有意思?”陆挽星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嗯。”何景初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就是承认你刚才笑了!”陆挽星得寸进尺,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承认了。”何景初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无奈又纵容地妥协了。

      那一刻,陆挽星心里炸开了无数朵烟花。仿佛何景初说的不是“有意思”,而是“对你有意思”。

      为期七天的炼狱终于结束,蓉城也识趣地收回了烈日,恢复了它惯有的、缠绵的阴雨。

      高中生活正式拉开帷幕。排座位那天,陆挽星踮着脚尖,目光在人群中精准锁定了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然后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何景初的后桌。

      “嗨!景初!又见面啦!”她元气满满地打着招呼,笑容比窗外的阴云更明亮。

      “你好。”何景初转过身,回应依旧简短官方,带着点初识的疏离。但陆挽星毫不在意,她有的是耐心和热情。

      陆挽星的开朗像一束永不熄灭的阳光。何景初想,她一定是在一个充满爱和包容的家庭里长大的,所以才能如此自然地将温暖传递给身边的人。原生家庭的烙印,是如此深刻。何景初的沉默寡言,源于家中压抑的氛围。父亲终日在外流连牌桌酒局,母亲则是一个严苛的批评家,任何言行都可能招致挑剔和指责。久而久之,“少说少错”成了她的生存法则,甚至对喋喋不休的人本能地感到厌烦。

      但陆挽星是个例外。

      陆挽星很爱跟她说话,天南海北,从课堂趣闻到明星八卦,甚至只是一些无意义的日常琐碎。这些在何景初看来属于“废话”范畴的内容,从陆挽星口中说出来,却并不让她觉得聒噪或厌烦。陆挽星有种魔力,她的热情是真诚的,不具侵略性的,像春日里和煦的风。她在班里人缘极好,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的女孩,与何景初的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但陆挽星似乎格外青睐她,常常在与其他同学聊天时,自然地提到“景初说……”、“景初觉得……”,无形中为沉默的何景初在班级里树立了一个“虽然话少但有想法”的形象。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陆挽星也充分利用着“后桌”的地理优势,时不时用笔帽轻轻戳戳何景初的后背,或者从桌下递过去一张写满俏皮话的小纸条。何景初虽然话少,脾气却出人意料的好,从未因此置气。无论陆挽星何时找她说话,她总会停下笔,微微侧过身,安静地听着,给予简短却认真的回应。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时,陆挽星感觉自己的心跳会莫名加速。

      这种“特权”般的待遇,让陆挽星心底滋生出一丝隐秘的依赖。她可以一整天不和别人说太多话,但听不到何景初的声音,看不到她回应自己的眼神,心里就会空落落的,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其实也很烦我?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说?

      陆挽星喜欢看小说,言情、科幻、悬疑,来者不拒。那些缠绵悱恻或惊心动魄的故事,让她对情感的认知远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敏感。

      所以,当某天课间,她看到何景初因为同桌讲的一个笑话而展露笑颜,那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荡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时……

      当何景初礼貌而温和地解答其他同学的问题,那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耐心,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时……

      当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何景初好酷啊”、“又高冷又帅”、“好想要她联系方式”时,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瞬间攫住了陆挽星的心。仿佛自己珍藏的、独一无二的宝贝,突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引来了旁人的觊觎。

      那一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陆挽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何景初的感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了。不再是单纯的友谊,而是掺杂了更复杂、更汹涌、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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