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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她和他,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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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陌,下个月中旬收拾准备进组吧!”
听筒对面是玲姐难掩兴奋的语气,“今天我有事都没去看,听说去面试的人二三十个呢,还都是有名气的演员,我就知道当时带你没选错人。”
“他们这么快就决定了吗?”
许陌坐在刚铺好的床单上,努力回想当时她演完之后副导演的态度。
他似乎很急切,情绪很激动,好像还……有意回避她。
他不会是认出她是出现在男厕所里的女人了吧!
许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不过,只要他不提出来就行。要是他指认她,她就装疯卖傻,抵死不认。
倒是郁辞,他比她想象当中掩饰得更好,更加疏离,更加冷淡,可以连着搭戏二十几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偏好和倾向。
他在片场导戏也是这个样子的吗?矜贵、从容、不苟言笑,网上几乎找不到他的电影片场花絮,保密工作做得十分严谨,他当导演和当演员肯定更不一样,应该和生活中的样子也不一样。
“估计他们赶着开机,这效率自然而然就上来了,毕竟多犹豫一天,演员就少一天琢磨角色的时间。
“谈合同的事情我去搞定,你就在家好好琢磨角色,听说这部剧的男主角是郁辞亲自来演,起码电影的噱头有了,你再表现得出彩点,以后还愁没有片约吗?”
郁辞亲自来演?!
怪不得今天一直都是他来搭戏,估计在场所有的女演员都猜不到,这部戏的导演居然会演自己写的男主角。
想到这,许陌的心微微发沉。那也就是说——她和他,接下来要在一起拍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一起拍戏了。
【林嘉生和我说,最后还是定了你】
【恭喜】
突兀的两条消息在黑夜中响起,惊扰了宁静的夜。
她盯着“还是”,这两个字看起来过程颇多曲折。他不会威胁那些不想选她的人了吧?
他现在会怎么想,要和她一起拍戏……会和她一样,憧憬又心情复杂吗?
或者,和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一样,迷茫、不知所措?
雪簌簌地往下落,柏油路上银装素裹。
厚厚的积雪嘎吱嘎吱响,她的车轮在雪中奏乐的连续被迫中断。
她拍完夜戏回酒店,在山脚口便利店前停车买了瓶水,回来就发现车上趴了一个酒鬼。
他看起来并不鬼祟,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戴着兜帽,像朵粘在蛛丝网上的红色山茶花,腿很虚浮,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无力支撑后就蹲了下来,更像一条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她慢慢走近,鞋子摩挲着雪里的空响,他抬头望过来,倏忽眨着的眼睛骤然放大,亮晶晶的眸子淬了星星一般,雪水好像也融进去,水色的明亮缀着红,他的眼睛,实在是一碗诱惑的女巫汤。
“你在这干嘛?”
他似乎只穿了一件卫衣,颈下再无别的连接,空落落的缝隙好像能灌进许多的风和雪。
他和她最近两三个周都要在一起拍戏,但相处不过两天,她怕他只是看着无害,实际是一个会撒酒疯的跟踪狂。
她这样想着,一步步靠近车门,打定主意一上车就跑。
他也不阻挡她上车,相反,他看见她过来,很局促地挪着碎步往一旁避让,小小的一只,但站起来是她要仰头看的大高个,等她拉开车门又阖上了,他才站起身来,隔着窗轻轻说话。
“你也是第一次拍那种戏,你怎么会这么勇敢?”
白气黏糊在车窗上,但又很快消散,他吐出的气是月亮的形状,就像《半生缘》书封上的半月,残缺不全。
“我好害怕……但是我不应该害怕……”
“对不起……我老是出错……”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那么多话,只可惜他喝醉了,看起来不像是会清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的样子。
“什么?”
他好像说了很多话,但她的耳朵只断断续续拾起几句。
“就是……努力完成动作。”
他的全身都像熟透的番茄,不知道是酒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嘴巴一直往外呼着白气,车窗留下了一个个模糊的印子,他现在外面更像一个只有幻影的红色灯笼。
她并不觉得他大半夜喝醉趴在她车门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她摇下车窗,卫衣的帽子拢着少年的脸庞,毛茸茸的头发显得更加柔顺。他的鼻梁上有一颗痣,像泡进牛奶里的奥利奥,看着很甜很润。
他眼下有些着急,想知道她的答案,眼睛一落不落地抓住她的嘴巴,妄图从形状辨认出什么答案来。
“因为,那只是工作,我的身体,也只是道具,仅此而已。至于你说的失误……那很正常,我也会有。”
“不……我决计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会觉得难受,你很好、你演得很好。”
他突然很急切,急于解释着他提问的意图,生怕她误会他。
甜甜的酒味过多灌进车厢里,她害怕被交警例行检查的时候,一打开车门就闻到这么浓重的酒精味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她摇上车窗,要开出去。
“许陌,你……”
后面没听清,车窗模糊了他的声音,她听不清楚他的问题或是陈述。
她明明比他大一岁,他怎么随便喊她的全名。
车开出一段距离,把积雪和他都甩在身后,路尽头的小卖部依然泛着温暖的黄光,比它更渺小的红色渐渐变成一个像素点。
雪又下起来了,明天片场的清洁工一定会很辛苦,会说着她听不懂的闽南话在清理的时候喃喃自语,导演会一如既往地在监视器前抽烟,烟味会弥散到狭小的空间里……
她总难受地皱眉,身旁的男孩子会下意识地往她这边侧身阻挡那烟味弥漫到她身上,然后无处安放的眼睛又假装不经意地瞄瞄天花板的木色暗纹,还有地上,那潮湿的罅隙。
车头调转。
她只是害怕在冰天雪地的雪夜里醉酒卧倒,会死人,仅此而已。
她一路沿着单行道地开出来,她现在按照原路返回,慢慢地打着雨刮器,两边探头留意路上行人。
一直到山脚小卖部。
那个小红帽还蹲在原地,脚边的雪涨高了,他陷进去,一朵蘑菇般扎根地底。
车缓缓停在路边,她打开门,风雪灌进来,弹奏着呼呼的风琴,她抵住车门,拿上抽屉里的伞,闪身出去,门被风带上,她用力抽出主干,挣脱逆风撑开这把黑伞。
淋淋的雪围捕着这个少年,他的脸深深埋进叠放的臂弯里,身上的卫衣洇湿了一片又一片的枣红。
他会变成成雪人吗?许陌站在他旁边,这样想。
她裹紧身上的大衣,白色的雪点子黏在湖蓝色的细绒上,就像寂静的青色天边掠过一群飞鸽。她举着伞,盖过他的头顶。
风雪终于停止侵占这个少年的全部。他若有所感地扬起一张冻红的小脸,眼神从空洞一瞬间翕动,呆滞、惊喜、意外……
原来这么多情绪可以在一张脸上片刻阅完。
为了阻止少年逼问自己去而复返的原因,她先发制人:“你不冷吗?”她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他仍是蹲在原地,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许陌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他慢慢地从膝盖处抬起手,行动迟缓,肢体僵硬。冻伤的红冲击着白,手背的青筋也褪色了。她一把拉住他,像拉住了一条僵硬的枯藤,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支撑着他站起来。
“你……为什么会回来?”
“别说话,你现在很丑。”她暗自懊悔,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难听了。但是这个傻瓜仿佛真的听进去,他垂下睫毛,好像真的要挂泪了一般。
“上车吧。”她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轻柔的,和缓的,哄诱的。
她拉着他往车里走,他竟然乖乖和她走了,只是一言不发,像一只穿着红色短袖白色爱心,愁眉苦脸的小熊。
许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乖乖坐进去,她努力甩上门,绕到驾驶座,一直感觉有灼热的目光追随她。
收好伞,关上门,冰冷的伞面凝结着大滴大滴水珠,干脆不收紧了,任由它这样散着,许陌把它扔进后座。
“你回酒店吗?”
面对她突然的诘问,他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我不想回去……”
“所以要冻死自己?”穿个卫衣帽衫就出来喝酒淋雪。
他失神地低头,像极了许陌在橱窗中心看到的那只小熊,她想,下次去一定要把它买回来。
“你为什么喝酒?”
“因为——我不高兴。”
竟然会和她说原因,许陌以为他会将沉默进行到底。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探究原因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了,心下隐隐有些担忧,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他们嘴巴不干净。”恨恨的语气,像小狗的怒吼。
许陌隐隐猜到了什么,难怪他问她那些奇怪的问题,但还是不愿相信。“你只喝酒,没有打架吧?”
他突然眼神飘忽,略显心虚地低头。许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下一阵皱紧。
她掀开了他的帽子——他的额角有一大片紫红的淤青!
“你被打了?”
“没有!是他们被我打了,我只是擦伤……对不起……”
许陌按下心中难言的情绪,说不出的堵塞和柔软都抽出棉絮包裹着她,“傻子……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你打他们,能堵住几张嘴?”
“可是,许陌是个很好的演员——”
那种悸动,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扉震颤。
后来,他们没有回酒店,只在车上,在山脚的一隅,等到云开日破,晴雪消减,寂静的大地也会为暖阳峥嵘颤动。
他并不近视,但网上被盘包浆的一张剧组图,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禁欲斯文,坐在监视器前,像大佬睥睨众生,一双眼睛总是亮亮的,藏在浓黑的头发后,仿佛随时要看进人的心里去,她总是看一眼,就被蛊惑。
和当年记忆中的样子,千差万别。
清晨的露水绒绒地结在茉莉细细的枝丫,轻软的绿枝微微下垂,被一只修长的手拨弄轻挑,水花炸开。
一地被风吹散的纸张,满是涂抹修改的痕迹。
一夜未眠,骨头有些僵软,连胸带肺,像是被抓上了蒸笼,感觉冒着热气。
置顶现在还是静悄悄。
昨晚发了消息之后,她没有回复他。
郁辞整理好电脑传送到手机里的剧本后,转发给她,消息框立马弹出【好的,收到】。
十分官方。
许陌啃完一个苹果,打开剧本——《假面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