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春相续》泅洱

9、chapter9 喜欢你就能

　　许陌读完剧本，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窗，今夜依然燥热，蝉声在树高处打着旋儿，往外窜的冷气很快下沉，热风浮面，震荡着不宁静，她回身坐下，窗户敞着。

　　眼角还有未干透的泪痕，新的覆盖旧的，眯了一下眼睛，眼皮被撑开，她突然想喝点。

　　她上部戏杀青的时候买了一瓶高度数的酒，一直没动，青绿的酒瓶静置在棕铜的阴暗里，摇摇晃晃的波光，像蛇的瞳孔，冷冽幽深。

　　滟滟的琥珀酒慢慢上漫，像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

　　轻点着玻璃杯，回想起剧本中江丛声那个表示肯定的动作——食指在对方的手背上点两下，暧昧又纯情。

　　不知不觉间，两杯下肚，全身都火辣辣的，眼前的一切幻影重重，空气里都是薄荷和梅子炸开的味道，她感觉自己头重脚轻，“手机呢……”

　　从凳子上找到手机，取过来开机，屏幕里一下子浮现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红妍妍的脸蛋，梅花映雪，白里透红。两片红唇微张，像是润滑甜蜜的果冻，晶莹，流着蜜的，粉粉红霞形状的。双目微垂，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是舒展着弯弯的眉毛，一双总是含着情绪的眼睛，不自觉地让人联想到西北旷野里的海子，倒映着羊牛和一切生灵，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水汪汪的眼角胭红。

　　手机忽然一震。

　　【剧本怎么样〔小熊探头.jpg〕】

　　她高兴地找到代表语音输入的按住说话，轻飘飘的声音从匣子里飞出来。

　　【老公啊[语音.]】

　　郁辞在耳机里听完这个两秒语音，呆滞了一会儿意识到什么，嘴角扬起。

　　“老板，我们用这个版本的海报吗？还是昨天给你看的那个？”

　　郁辞整个头皮都在往上张扯，耳尖爬上一抹可疑的红，“你先出去，我要看看剧本。”

　　金琮握着想要送出去的平板又收回来，踌躇着转身往外走，等他刚跨出办公室，门就被反手关上了。

　　郁辞降下百叶窗，那条语音还没被撤回，赶紧收藏。

　　她的电话打过来，郁辞接起，点击录音。

　　“剧本当然好看啊！我好喜欢啊～”

　　甜甜的声音一遍遍在听筒中回放，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勾起的尾巴，连他也不自觉跟着模仿，胸腔里的东西扑通扑通，像青蛙在池塘里蹦蹦跳跳。

　　“你又喝醉了吗？”

　　声音温柔轻抚，怕惊扰了什么，低低耳语。

　　“没有啊，我没……喝醉。”

　　说着居然自己都笑了起来，等察觉过来，他发现自己也跟着扬起嘴角、眯着眼睛。

　　“老公，我好高兴啊，你猜猜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好不好？”

　　郁辞甚至能猜到她是把下巴搁在手腕上、趴在桌子上说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然拿远了，他只能听到“猜猜”，后面的话很不真切。

　　“那为什么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喜欢你就能找到你，这不值得高兴吗？”

　　那感觉又来了，胸腔金铃颤颤，无数泠泠落落的快乐聚集在一起，整颗心都像是被填满了，像涨满的白帆，极速行驶在海上，风拍打着脸，灌进身体里。

　　录音还开着，她主动和他打的每一通电话，他都会录音保存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从头播放到尾，重复这样几次，就会有一种她在身边爱着他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夏天的蝉鸣，拉长着每一分燥热。

　　“我想你了。”

　　郁辞一下子失了神，脸上浮起惆怅又甜蜜的笑，手指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那点粗粝的感觉，早弭散在风里了……

　　许陌之前总是克制自己喝酒，不仅是因为她酒量不好，还有早上醒来——比头痛先涌来的，是昨晚的记忆。

　　黑色的屏幕像是尘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她居然有一种隐秘的安详。

　　手机静悄悄地窝在手心里，闹钟铃声突然响起，手一抖居然直接划走响铃界面，来到和郁辞的微信对话框。。。

　　昨天的犯罪记录开头历历在目，她不死心地点开一个，整个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老公啊——”

　　醉酒的她昨晚为了把郁辞的声音音听的更清楚，所以把音量键开到了最大。

　　明明没有风，为什么感觉颜面被扫地出门，步行几万里了。

　　今天，她本来打算去学习盲人制做咖啡的流程。

　　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收拾了一下出门。

　　盲人制作咖啡的流程对于一个健全者来说并不难。

　　但是当她真正蒙上眼睛，完全置身于黑暗的时候，只能依靠感觉和听觉，一点一点去触摸每个按键的位置；依靠空间感知和重复多次的物理知觉记忆来将沸水准确注入量杯；要在心里盘算咖啡豆渣什么时候满，要去倒掉；要时时留心点餐的顾客，不能漏掉任何一杯……

　　她连续去了一个周，每天都感觉自己更熟悉工作流程了。尽管有时候还是会被热水烫到或者一个不留神就和身边的人撞到，弄洒咖啡……但总体来说，比刚开始蒙着眼睛连路都不敢走的样子好了许多。

　　这个周她每天回来都会背台词，写人物小传，一分一秒的空闲都不会留给发散的大脑，逼自己忙起来，就不会有时间去看微信、看通话记录，她正在努力忘记那天晚上的所有。

　　辗转到开机，电影开通官方微博账号，发布了第一条消息。

　　【＃电影《假面告白》今日开机
　　编剧/导演:郁辞
　　尽请期待！】

　　首发的电影概念海报是一张色彩冲击强烈的插画，画面的视觉中心是女人的眼睛泣血，泫然欲泣，要落不落，瑰红色的一滴泪悬在下眼睑，像一场流光溢彩的海上日落。

　　橙红色的泪光似乎在诉说某种悲痛恸人的情绪，微微错身的脸庞，仿佛是在要离开的下一秒捕捉到的画面，而她的眸光还停留在面前男人的喉咙处，处处透露着无法诉说的流恋和遗憾。

　　画面的前景是虚焦的男人背影，在橙色的基调下，这个男人似乎还有青色的勾勒痕迹，让人恍惚之间以为是虚幻蜃影，海上泡沫般，下一秒就会消散……

　　【这么快就开机了〔傻眼〕我也吃得太好了吧，被导演追着喂饭】

　　【之前传的在选女主角是真的吗，最后定的谁啊】

　　【关注电影就好了，每天猜女主角是谁有用吗，最后问一句，明年能上吗】

　　【……】

　　剧组的开机仪式要在江临大成寺烧香祈福，据说是副导演林嘉生的主意，祈福避灾，保佑拍戏播出都一切顺利。

　　许陌提前两天到达江临适应这边的气候，潮湿温热，闷热的风几乎能拍死关好的玻璃，在阳光下停一秒，像被锁在最底层的大蒸笼。

　　她早起拍完定妆照，就赶来大成寺。

　　主创团队需要举着香围成一个圈，垂着头转着走，全程保持安静，不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以示虔诚，僧人站在中间诵经祈福，燃烧香烛台和纸钱，以保佑祈愿能上达天听。

　　作为主演，许陌和郁辞跪在佛前的蒲团上，保佑拍摄顺利，剧组人员无病无灾，票房长卖。

　　许陌拜完，缓缓起身，察觉到身边炙热的目光，也只装作未闻，三步并两步走出了大殿。

　　“郁辞，佛祖面前，你还不快把眼神收收。”

　　林嘉生伸手拉回郁辞跟出去的目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恶狠狠地说道:“你记住，你是有妇之夫！我虽然最后还是顺着大家的心意选了她，但是我总归是良心不安，我对不起嫂子啊我，您呐，真真活祖宗，你平时就不给嫂子打视频通电话什么的，现在你更是把暧昧对象带剧组来了，真不是我说你……”

　　金琮过来交代剩下来的仪式，林嘉生装作不经意间扭头贴着郁辞耳朵，“我回去再说你！”

　　郁辞不免发笑，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这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落在林嘉生眼里，相当于明摆着告诉他，他郁辞一定要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出轨。

　　林嘉生更气了。他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许陌站在一处空地上，化妆师给她补妆，这里的夏天什么都太容易和汗相融，几乎是肌肤透不过气来的程度。

　　她今天定妆的时候，梳发老师把她长长的头发挽起，两侧的头发乌云蓬松，斜斜垂落下来，自然卷曲，搭配一条白色棉纹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的长袖外套，清丽动人，婉转大气。

　　幸好现在只穿着一件印着剧名的体恤衫，虽然依旧汗水淋漓，但是如果穿两件，她想，比她先抓狂的，应该是要在监视器前面坐一天的副导演。

　　太阳融融，白金的光渐渐移动，驱动着日晷的影子指向正午。

　　寺里的香客依然没有减少，上香伏地请愿，香炉的香一杆一杆，折了又有新的覆盖，香灰绵延，积攒深厚，像一片充满生机的树林，不知道藏了多少人的期许，承载了多少个家庭的愿望……

　　“你要许愿吗？”

　　郁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又盯着她看了多久。

　　“佛祖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郁辞递来三杆香，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接过来觉得沉甸甸的，许是在燃烧的缘故，她总觉得心下有些触动。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正眼回望他，像是在说大家心底都清楚的某件事，他微垂了眼眸。

　　把香插进灰色的香屑里，这香灰还留有余温，像一片神圣的土壤，震荡香炉上方的风，飞灰斜逸。

　　“你现在有别的愿望吗？”

　　“顺利拍完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