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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她欣然地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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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场的有二十六个,我们现在开始吗?”
金琮收齐到场女演员的简历,一一清点后问林嘉生。
林嘉生坐在一张桌子后翻着目前最新版的剧本,一遍又一遍看着今天将会上演多次的剧情安排,昨天郁辞特意嘱托他,今天的试戏选角将由他全权负责,一定要公平公正,选择最合适的那个人。
起初他以为是玩笑话,结果今天他把要试戏的片段在新打印好的剧本里圈出来递给他,才宣布,他只负责搭戏,其他的他一概不管,任由他林嘉生说了算。
林嘉生虽然觉得他反常,但也只能照办。
整个试戏的房间非常开阔,二十几号人还有她们的助理、经纪人围坐在房间周围,不约而同地留出了中间一大片空地给正式演戏的人。
“你坐在这儿和我一起看。”林嘉生拉金琮坐在旁边。
“从一号江苏莹开始。”
林嘉生拿起最上面的简历,待女孩儿到中间站定报姓名后,开始给试戏情境:
“你是一个近乎全盲的人,你和你丈夫结婚三年,但是他一直不归家,你处在一段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里。
你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工作的地方,就是在家里。
今天晚上,你在回家的路上不慎遇到房屋装修,泥石滚落,你听到头顶的动静,本以为自己要被砸到了的时候有人救了你,但他因为保护你被砸伤了,你凭着感觉认出他是一直来店里的客人,然后你带他回家敷药。
你看不见,他也不说任何话,但是他坚持要你给他敷药,然后在你手背写下他的名字。
现在需要演绎的片段就是你把受伤的他带回家包扎,然后他告诉你名字的这个片段。”
“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亭】,末了,又在她手心里写上【我的名字】。
女生的嘴角扬起甜甜的微笑,失焦的神色俱是青涩与甜蜜。
林嘉生又一次喊停,声音从激情四射到平淡到略显低沉。
“哥,她们每个人怎么都演得差不多啊。”
金琮借着简历挡脸小声吐槽,气声在两人间徘徊。
“连你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就不用拿到台面上讲了。”
“还有五个就结束了,今天能选出来吗?”
金琮数着剩下来的简历,最上面的简历在学历一栏写着“本科肄业”,他更加长吁短叹。
“看完再说吧。这不是还有五个吗?别说那些丧气话。”
“下一个,许陌。”
林嘉生滞住,好耳熟的名字。
许陌从角落的凳子上起来,走到中间,向正前方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许陌。”
郁辞喝完水,努力面无表情去到中间——许陌的身旁。
“开始吧。”
大家都有些倦怠,金琮打起了哈欠。
许陌眼睛向下沉,再抬起来时,瞳孔涣散,双目无神。
她伏下身,在空荡荡的地上摸索着盲杖,无果。
颤颤巍巍回转,手沿着身边的人向上攀附着起身,她在一片衣襟中摸索着搂住郁辞,他整个身体顺势贴在她身上,她一手把住他,扶持着他站住,身形也跟着晃荡了一下。
“你受伤了吗?我好像闻到血腥味了。”
语气淡淡的,陈述事实一般的口吻,哪怕对面这个人刚刚救过她,但隐隐勾起的音调像阴暗里慢慢蜿蜒生长的,青蛇吐出粉红的信子。
手被带着抚上他的额头,温热的手覆盖在她的掌背,骨感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指尖空隙。
“前面的诊所估计已经关门了。”
她仿佛也不恼身边的人一言不发,慢慢转头,“看着”另一个呼吸源头。
“你跟我回家吗?”像陈述着某种无可争议的事实,不急不缓地往寡淡的白水里怼了一勺糖浆。
“我给你包扎伤口吧,你好像伤得很严重,独自回家的话会不安全。”
仿佛一朵妖异的花,正分泌着芬芳甜蜜的汁液,引诱着虫子上钩。
手背被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好的意思吗,如果是,你再点两下。”
轻轻的两下,若不是长久的停留,她的肌肤根本捕捉不到这点温热的触感。
她欣然地感受着那点温度。
他很烫。
指间灼烧着皮肤,让人误以为是要留下什么烙印。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对吗?”
肯定的语气中甚至有鼓励的意味,仿佛不是她带陌生人回家,而是她布置好了陷阱,等他自投罗网。
手背又被点了两下。
她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
被带回家,她走了几步,脚步轻快,拿了药箱之后,却又步履踌躇,深一脚浅一脚地到沙发,“恰巧”坐在他身边。
“你可能得自己看一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药了。”
“我以前都是一个一个打开,闻气味,摸形状,这样有点太慢了。”
笑盈盈地,淡淡地,像握着一杯兑了蜜的开水。
一阵寻找查看的动静过去,放在腿上的手被轻轻扯住,一个沾了碘伏的棉签被塞进手里,细细一根,她不由得稳稳攥住,指间滑过他的指腹,稍纵即逝。
手腕被轻轻举高,停在某处,棉签挨着什么硬硬的一块,像抵着一面略有起伏的墙。
“是这里吗?我看不见,上得不好。”
手背被点了两下。
她轻轻抹开,直到感觉略有阻涩。
手腕被拉着放下来,指间的竹杆被取走,淡淡的药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你不怕我?】
微握的掌心被打开,抚平,圆润的指头一笔一划地在上面慢慢写着,对面的目光如有实质,她被紧紧地注视着。
“你会伤害我吗?”
她低低地笑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莹润的红唇舒展开,像一首静谧的诗在纸上跃动起来。
【顾长亭】
【我的名字】
似乎愣住了,她微微收拢掌心,“你不用告诉我的。”
“我不也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拉近的距离好像瞬间又远了,他们明明仍然坐在一处,却好像已经不在一个世界里。
“卡!”
金琮刚刚还觉得自己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无法自拔,突然一下子被这声叫停拉回了现实。
许陌抬起眼来,泠泠的光顿时聚焦在眼底,几个呼吸间完全驱散了刚才的疏离与冷漠。
郁辞从沙发上缓缓站起,目光在许陌离去的背影间停留一瞬又收回。
“我们休息一会儿啊。”
林嘉生几步上前揽住郁辞往休息室走去,反手关上门。
郁辞坐上红皮沙发,压着黑色牛仔长裤倚在沙发边,两腿分开,亮色的沙发边缘微微往里凹陷,挤出两个窝,挺阔的双肩迟缓地下沉。
“你们很不对劲,从酒局那天起就很不对劲。”
狐疑的目光在郁辞身上逡巡几圈,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更气愤了。
“你们认识的吧!我猜对没有?你是不是心里早就定好她了,所以那天帮她挡酒!”
似乎是觉得认识这个词力度还不够,“你们有不一般的关系。”
“我说过,选角的事,你来做决定。”他依然避重就轻。
“你认真的?”
沙发上的人依然神色严肃,不见玩笑意味。
“那你为什么给她挡酒?她还来厕所看你!”
林嘉生虽然没有见过他的老婆,但看着他手上的戒指,顿时气结,恨铁不成钢地往嘴巴里灌了几口水。
郁辞抓了几下额间发,深吸一口气,“我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是最好,你这两天真的有点不对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你可别玩儿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到时候传出点什么负面的绯闻,我们电影就完了!”
“继续吧。”
郁辞起身往外走。
林嘉生恶狠狠咽下一口气,跟上他。
*
试戏全部结束之后,林嘉生带金琮回办公室一一回看试戏录像片段。
“老板呢,他不和我们一起选吗?”
林嘉生把视频从卡里导出来,戴上耳机。
“他啊,改剧本去了。”
“其实我觉得吧,那个许陌就很好,她演得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现场好多人都看进去了呢。”
林嘉生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停下手中滚动的鼠标,往后翻看着把许陌那一段调出来。
“怎么不一样?”
“她演的完全就像她是有预谋地等着导演救她,然后抛出诱饵引他上钩,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还挺御姐的。”
“所以你觉得她最好?”
“哥,你不觉得吗?”
金琮觉得自己分析得相当地到位,“哥,你看哈,她们前面都是演的正常情况下的被砸到,为了以示感谢把男的带回家,然后就像演偶像剧一样,动不动就害羞,有的还动不动就结巴。
“可是她们都忽略了,女主角是有老公的啊,她面对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在她孤独的婚姻里出现的男人,一个可能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再加上剧本里的她本来就叛逆,她怎么可能会不诱惑、耍心计。
“再说,那些演成偶像剧的,肯定没有好好研究过我们导演以往的作品,我们导演怎么可能写正常的爱情?”
听到这里,林嘉生不禁摘下耳机,颇有几分赞许地看着他,“那你觉得郁辞在这段表演里怎么样?”
金琮看着电脑里的老板,他目不转睛地追随着许陌,相比于许陌的游刃有余,他像是一尾陷进漩涡里的鱼,兜兜转转也游不出来。
“老板吗,他自然是好的,他们在一起搭戏很有化学反应啊,那种成年人之间的拉扯……至少我从来没见过老板手足无措的样子。”
“得,连你都看出来了。”
林嘉生暗暗咽下一口气,他不信郁辞心里没有鬼。
*
许陌回到家,从阳台收下晾干的床单,干燥温暖,揉在手里有阳光的味道。
下午她看完全部人的试戏片段,听副导演说完短信通知,就直接坐最近的航班回来了。
玲姐发消息问她试戏试得怎么样,她只能回复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大家都很优秀,而且现场还有很多有名气又有实力的女演员,流量和口碑都很不错,无论选不选她,对于她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她突然想起了下午那会坐在观演圈最后面的两排经纪人和助理。
他们无一不关切,无一不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觉得寻常,现在却莫名有些伤感的名状。
小时候学校六一儿童节表演,一个班接着一个班在主席台上唱歌,她们班有时候在最后表演,有时候在中间,别的小孩子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就算凑不齐父母,家里的亲近的长辈总要来一个,天热了给他们擦汗,手里总是攥着一个大水杯,他们渴了就可以直接喝水。
她的爸爸妈妈……她的爸爸妈妈早就不要她了。
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表演的时候,许陌回家特意给奶奶强调老师要求所有的家长必须到场,奶奶才去了,虽然不情不愿,可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哄自己,她只是太忙了,太累了,不愿意走远路,坐不了公交车,她只是因为外界因素抗拒而已。
她最后还是去了,不是吗?
她却只把她送进教室,然后就选了几个看着聪明懂事的孩子,问他们老师是不是强制要求家长一定看完表演才能离开,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或者不知道。
他们摇头的时候,她就知道——完了。
她紧张、心虚,害怕奶奶说她是爱撒谎的小孩儿,她不敢看奶奶,等她回头的时候奶奶就不见了,她知道奶奶走了,她再也找不见了……
那天,她还穿了她最喜欢的裙子。
天黑得浓密,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在心底久久萦绕,散不去、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