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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年5 年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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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时,镇上的集市像被撒了把糖,处处都是甜丝丝的热闹。糖画摊前的玻璃柜里,孙悟空和凤凰的糖衣闪着琥珀光;卖年画的把“福”字铺了满地,红得晃眼;最挤的是卖糖果的摊子,水果硬糖堆成小山,裹着玻璃纸在太阳底下发亮。我拽着妈妈的衣角,眼睛不够用似的转来转去,哪怕只是闻闻炒瓜子的焦香,都觉得心里涨满了欢喜——小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拥有,能看着就够了。
“今年给你买双新鞋。”爸爸突然开口,他正帮妈妈拎着刚买的春联,红纸蹭得他袖口发红。我愣了一下,随即蹦起来,书包带都差点甩掉。往年过年,我的鞋不是姐姐穿旧的,就是妈妈用旧布拼的,鞋头总有点瘪,走起路来发不出一点声响。
走到鞋店门口时,我被橱窗里的景象钉住了脚步。货架最高一层,摆着双红色的小皮鞋,靴筒到脚踝,鞋头圆圆的,鞋带是亮晶晶的塑料扣,阳光照在上面,像落了片星星。我仰着脖子看,手指在玻璃上偷偷画着鞋的样子,心里的欢喜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泡。
“老板,那双红鞋多少钱?”妈妈推开门,冷风卷着店里的皮革味涌出来。老板正忙着给一个阿姨打包鞋子,头也没抬:“九十。”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我看见她攥着布钱包的手指紧了紧,钱包边缘磨得发白,是她自己缝的。她没再问什么,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像被云遮住的月亮。
爸爸自始至终站在门外,背对着我们,望着对面卖鞭炮的摊子。听见价格时,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就转了身,朝着集市出口的方向走。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像上次看见的花棉袄,上次想吃的奶油蛋糕,都是这样的结局。
跟在爸爸身后往家走,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快到巷口时,他突然放慢脚步,等我跟上来并肩走。“鞋不用买那么贵的,”他的声音有点闷,像被棉袄捂住了,“结实、能穿就行,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赶紧点头,用力得脖子发酸:“嗯!我觉得也是,太贵了,没必要。”说这话时,我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好像这样就能把货架上的红皮鞋从脑子里抠掉。
年后开春,第一学期开学那天,我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小慧坐在座位上,脚边放着个鞋盒。她正弯腰穿鞋,红色的靴筒从校服裤里露出来,塑料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是那双鞋!我站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咒,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
“好看吧?”小慧看见我,得意地把脚抬起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噔噔”的响。“嗯……多少钱买的?”我问得声音发飘,手指绞着书包带。“八十呀,”她用鞋尖踢了踢桌腿,满不在乎地说,“我爷爷跟老板认识,给便宜了十块。”我“哦”了两声,没敢再说下去,怕多说一个字,眼里的羡慕就藏不住了。
那阵子,小慧总穿着那双红皮鞋。下课铃一响,她就拉着同学往操场跑,专挑有水洼的地方踩,“噔噔噔”地碾过泥浆,溅起的泥点落在鞋面上,像撒了把黑豆。她却笑得咯咯响,说“脏了就让我妈刷,刷不干净再买新的”。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酸又涩。
有次下雨,她把红皮鞋踩进了操场边的泥坑里,整个鞋头都糊了泥。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只是皱了皱眉,脱下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跑回教室,嘴里还哼着歌。那双我在梦里都想摸一下的红皮鞋,在她眼里,好像跟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那天放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是妈妈新纳的鞋底,鞋面上绣着朵小梅花。我突然想起爸爸说“能穿就行”时的眼神,想起妈妈钱包里那些卷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原来有些东西,你拼尽全力想要的,在别人那里,不过是可以随意踩进泥里的寻常物件。而那年冬天没能拥有的红皮鞋,后来变成了心里一道浅浅的印,不是因为没得到,而是因为懂得了——有些差距,从一开始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鞋店里的标价签,你看得见,却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