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吉康

7、童年6

　　小学的食堂总飘着饭菜香，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能传到操场。每天中午放学，总有同学排着队往食堂走，手里攥着印着“午餐券”的纸片，步子迈得轻快。我从来没去过食堂，父亲说“家里的饭更实在”，母亲则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饭盒上的掉漆处露出银白的底色，像块没擦干净的疤。
　　四年级那年农忙来得早，麦子黄得比往年急。母亲来送午饭时，裤脚总沾着麦芒，草帽檐下的脸晒得通红。“快吃，吃完赶紧回教室，我得赶回去割麦。”她把饭盒塞给我，转身就往田埂的方向跑，布鞋踩过泥地，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饭盒里通常是红薯稀饭和咸菜，偶尔有个煮鸡蛋，母亲会在我书包里塞张油纸，让我把蛋壳包起来带回去——她说蛋壳能当肥料。
　　可学校有规定，中午放学后教室要锁门，学生要么在食堂吃饭，要么被家长接走，不许独自留在校内。我捧着饭盒站在学校门口，进退两难。往家走，一来一回要四十分钟，母亲肯定会说“瞎耽误功夫”；进学校，传达室的大爷正坐在竹椅上打盹，手里的钥匙串在阳光下晃悠，像在提醒我“闲人免进”。
　　后来发现了校门口的小卖店。那是间不足十平米的矮房，门口摆着玻璃柜，里面码着辣条、泡泡糖和一毛两毛的硬币。店主是个秃顶的大叔，总坐在柜后的小马扎上，对着台雪花屏的黑白电视看评书。我捧着饭盒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扒饭一边听电视里的“关公战秦琼”，稀饭的热气混着店里飘出的辣条味，倒也不觉得孤单。
　　起初大叔并不理我，直到有天我把红薯皮掉在了地上，他突然说：“吃完把皮扔到墙角的筐里。”我赶紧照做，他又补充了句：“别挡着我做生意。”我缩了缩脚，把身子往台阶内侧挪了挪。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蹲在同一个位置，偶尔买包一毛钱的“唐僧肉”，大叔会多找我一个钢镚，说“下次别买了，浪费钱”。我知道他不是真嫌我烦，就像知道母亲总把鸡蛋埋在稀饭底下，是怕我先吃了咸菜伤胃。
　　麻烦是在麦收快结束时来的。那天我正盯着电视里的穆桂英，突然被人拽了把胳膊。是五年级的体育委员，他胳膊上别着“纪律检查”的红袖章，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女老师。“你怎么在这？”体育委员的声音像敲玻璃，“不知道中午不能在校外逗留吗？”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稀饭洒了点在裤腿上。“我妈送了饭，学校不让进……”话没说完，女老师就皱起了眉：“跟我去办公室。”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地响，像踩在我的心上。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改作业。女老师把情况一说，班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知道了。”她顿了顿，笔尖在作业本上划了道红勾，“以后注意点，别被检查的逮到，省得我还要写报告。”
　　走出办公室时，太阳正烈，晒得头皮发麻。我没再去小卖店，蹲在学校后墙的阴影里，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单杠，突然觉得鼻子发酸。饭盒里的鸡蛋还没吃，我剥开蛋壳，蛋白白得晃眼，蛋黄却有点散了——大概是母亲早上煮蛋时太急，火开得太大。
　　那天下午上课，我总盯着窗外的小卖店。玻璃柜里的辣条还在，黑白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只是台阶上空空的，再也没有蹲在那里吃饭的小孩。后来农忙结束，母亲又开始中午接我回家，路过小卖店时，大叔正往玻璃柜里摆新货，看见我就扬了扬下巴。我想跟他说句“谢谢”，可车子骑得太快，那句谢谢被风刮走了，像那些蹲在台阶上的中午，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
　　很多年后路过母校，小卖店早就拆了，变成了气派的文具店。但总想起那个雪花屏的电视，想起大叔说“别挡着做生意”时的语气，想起班主任那句“别被逮到”——原来那时候的委屈，不是没地方吃饭，也不是被老师训斥，而是突然发现自己像粒被风吹落的麦子，没人在意你在哪儿扎根，只在乎你有没有碍着别人的路。

作者有话说

　　感觉作者本人虽然感觉自己小时候很委屈，但还是有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