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吉康

5、 童年4 那双凉

　　那双凉鞋是姐姐传给我的，天蓝色的塑料鞋面，上面镶着几颗掉了漆的亮片，阳光照过来时，还能勉强闪一下。最开始是有魔术贴的，粘得牢牢的，可穿了半年，贴条就磨得没了粘性，走起路来鞋跟总往下掉，像拖着两只不听话的小鸭子。
　　“我给你改改。”妈妈拿起针线笸箩，从里面挑出根藏青色的线，又找了颗米色的圆纽扣。她把鞋跟处的魔术贴剪掉，在左边鞋帮缝了个小布圈，右边缝上纽扣，穿的时候把纽扣绕着布圈缠两圈，居然比魔术贴还结实。“你看，这样就掉不了了。”她举着鞋在我眼前晃了晃，亮片反射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还挺好看的吧？”
　　我使劲点头。确实好看，那些线头虽然歪歪扭扭，却像给凉鞋添了个新装饰，比原来的魔术贴有意思多了。整个夏天，我都穿着这双改了的凉鞋，跑起来时，纽扣碰撞布圈会发出“哒哒”的轻响，像带着个小铃铛。
　　变故是在三年级的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是个高个子的男老师，嗓门像安了喇叭，他吹着哨子让我们站成排：“下周开始，体育课必须穿运动鞋！谁再穿凉鞋来，就光脚上课！”我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蓝凉鞋，亮片还在闪，心里嘀咕：这鞋跑起来挺方便的呀，为什么非要穿运动鞋？
　　第二周体育课，我还是穿了凉鞋。不是故意不听话，是真的忘了老师的话——早上出门时，我正琢磨着书包里的玻璃弹珠，穿鞋时顺手就套上了这双。站在操场边时，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我脚上停住了。
　　“说了让穿运动鞋，没听见？”他皱着眉，哨子在嘴里咬得咯吱响。“我……我忘了。”我往后缩了缩脚，想把鞋藏在同学身后。“忘了也不行。”老师扬了扬下巴，“去，跟那几个没穿的一起，光脚站到边上。”
　　原来还有三个同学也忘了，两个男生穿了拖鞋，一个女生穿了带跟的公主鞋。我们四个脱了鞋，站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脚心贴着发烫的地面，像踩在热锅上。其他同学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鞋，白的、蓝的、带卡通图案的，跑起来“咚咚”响，脚步声里都透着快活。我们四个没说话，脚趾蜷起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光脚藏起来。
　　那节课练的是五十米跑。轮到我们几个时，老师说：“光脚也得跑，不然期末算不及格。”我光着脚踩在跑道上，碎石子硌得脚心发麻，起跑时没站稳，差点摔在地上。身后传来一阵笑，不知道是笑我踉跄的样子，还是笑我们四个光脚的人。我咬着牙跑完，冲过终点线时，看见那个穿公主鞋的女生正抹眼泪，她的脚后跟磨红了一大片。
　　下课铃响时，我是最后一个穿鞋的。蹲在操场角落，手指哆哆嗦嗦地解那个布圈，纽扣怎么也绕不进去。风把其他同学的说笑声吹过来，夹杂着“光脚跑”“凉鞋改纽扣”之类的字眼。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抬头一瞧，是后排的男生小兵，他正对着我笑，嘴角咧得大大的。我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把鞋穿好，鞋跟“啪”地磕在地上——他是在笑我慢？还是笑我的鞋？那笑容像根小刺，扎在我心上，拔不出来。
　　没想到第二天放学，妈妈突然说：“走，给你买双运动鞋去。”我愣了半天，问：“为什么突然买鞋？”她没说原因，只是拉着我往镇上的鞋店走，手心里全是汗。后来才知道，是邻居家的阿姨看见我光脚上体育课，跟妈妈提了一句。
　　鞋店里，妈妈指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问价，老板娘说六十。“太贵了，便宜点，五十卖不卖？”妈妈开始砍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进价都不止五十，一分不能少。”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五十五？就五十五，我给孩子开学穿……”妈妈还在说，老板娘突然抓起那双鞋，“啪”地扔在地上：“要买就买，不买拉倒！穷酸样！”
　　鞋落在地上，鞋带散开了，像只受伤的小白鸟。我赶紧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就它了。”妈妈掏出钱包，数了六十块递过去，拉着我就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
　　第二天穿新鞋去学校，白得晃眼，鞋帮上还有个小小的勾勾标志。进教室时，小兵正好坐在座位上，看见我的鞋，突然大声说：“哟，昨天光脚跑，今天穿新鞋啦？”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我攥着书包带，脸烫得能煎鸡蛋。“我……我忘了昨天有体育课。”说完这句话，我赶紧跑到座位上，把脚往桌肚里缩，好像这样就能把新鞋藏起来——原来穿新鞋，也会让人这么不自在。

　　那双白球鞋我穿了很久，刷得发黄了还舍不得扔。后来才明白，那天让我难受的不是小兵的话，也不是老板娘的态度，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像穿改了纽扣的凉鞋是错，光脚跑步是错，就连穿新鞋，都像是做错了什么。而小孩子的敏感，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明明是小事，却能在心里掀起好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