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童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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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的那几天，镇上的各个店面堆着新到的书包，帆布的、皮革的，印着孙悟空和花仙子，远远望去像一片花花绿绿的云。我每天放学都要绕到门口看两眼，手指在裤缝里绞着，把那些图案记在心里——那个蓝色的书包有个小拉链袋，能装橡皮；红色的那个带子上缝着反光条，晚上走路会发亮。
父亲带我去赶集那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拉着他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往店铺挪，终于鼓起勇气说：“爸，我想要个新书包。”货架最上层的书包标价牌晃得我眼晕，三十八、五十六、七十八……数字后面的“元”字像小锤子，敲得我心口发紧。父亲伸手摸了摸那个印着孙悟空的书包，指尖划过粗糙的帆布，然后问售货员：“最便宜的多少？”“三十五。”售货员头也没抬。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扯了扯我的胳膊。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上次我说想买带香味的铅笔，他也是这样默默转身。我跟在他身后，影子被太阳拽得很长，书包带在他肩上晃悠，那是姐姐用过三年的旧书包，边角磨出了毛，侧面还有个补丁。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喉咙发堵，脚步像灌了铅。
晚饭时，桌上摆着咸菜和玉米糊糊。父亲坐在主位，正给姐姐讲他今天帮邻居调解矛盾的事：“做人要懂分寸，不能看别人有啥就想要啥，得知道自家的光景……”我扒着碗里的糊糊，没抬头。妈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轻声问：“今天咋不说话？”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想要新书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妈妈没说话，只是低头扒了口饭，过了会儿说：“出去玩吧，饭凉了。”
两天后的早上，我刚睡醒就看见桌上放着个红布包。解开绳子一看，是个斜挎书包——红底的布料上绣着零星的白梅花，针脚有点歪歪扭扭，却是我从没见过的鲜亮。书包侧面缝着个小囊袋，用蓝布条滚了边，袋口还坠着几个彩色的小穗子，是妈妈用碎布头扎的。我捏着穗子晃了晃，穗子扫过手心，痒痒的。“你妈熬了两个晚上做的。”父亲在门口说，声音有点哑，“她说比买的结实。”
背上书包去学校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手指反复摸着那些梅花绣线。进教室时，我特意把书包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红底在一堆蓝白校服里，像朵炸开的花。同桌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凑过来看：“这书包挺好看啊，在哪买的？什么牌子？”
我脸上的热一下子涌了上来，手指抠着书包带的结。“不是……不是买的。”“那是哪来的？”她追问着，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妈做的。”说完这句话，我看见她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拖着长音“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座位，再也没看我的书包一眼。
那节课，我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了塞，又觉得不甘心，再把它拽出来一点。阳光照在红布上，绣线的反光晃得我眼睛疼。我知道妈妈缝那个小囊袋时，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昨天晚上起夜，我看见她在灯下用嘴吮着指尖，血珠滴在布上，她赶紧用布擦掉，怕我看见。可现在，这个浸着她血珠的书包，在同桌那句轻飘飘的“哦”里，突然变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放学回家，我把书包往床角一扔，想去翻那个旧书包。妈妈正好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旧书包，没说话，只是拿起新书包，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穗子掉了一个。”她小声说，从针线笸箩里找出线，重新扎了个穗子。我看着她低头穿针的样子，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在灯光下闪着光。
第二天，我还是背上了红底绣面的书包。只是不再把它放在桌角，而是轻轻塞进桌肚，让那些小穗子垂在里面，不被人看见。直到很多年后，我在衣柜最底层翻出它，布料已经发脆，穗子也掉得只剩一个，可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突然想起同桌那句“哦”背后，是我没看懂的——妈妈把碎布头拼成花时的专注，父亲看着布料时眼里的愧疚，还有那个年纪的我，既想要父母的爱，又想要不被嘲笑的体面，那种拉扯的疼，比任何委屈都更让人难忘。
其实那个时候的我觉得自己并不是特别虚荣，因为妈妈做的书包我还是愿意背出去，而且我也觉得十分的高兴和骄傲，觉得自己妈妈很厉害，能够做出这么漂亮的书包，我的自尊与尴尬完全来自于那个同学，但那个时候的我，我并不会去反驳同学，我只会认为家里人做的不够好，没有给我更好的生活，但当长大我才明白真正的虚荣心都是自己培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童年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