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童年2 还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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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让我童年时期挥之不去的阴影，我想很多人应该都经历过，就是被诬陷偷东西，并且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连我这个平常的人也并不为之感到珍惜，也是往这样的诬陷却是最有用的。
那年我七岁，夏天长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黏稠的热风里总飘着肥皂水和西瓜皮的味道。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是前几天被邻居家的狗扯的。书包里装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还有老师布置的描红本——我昨天写坏了三张纸，爸爸妈妈虽然没有过多的责备我，但是我知道他们又在为钱发愁了。小时候我不懂，我觉得家里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那么的穷，明明也能正常的吃饭穿衣，但他们告诉我的只有节省节省再节省。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阳光透过透明玻璃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光斑。我正趴在桌子上描“人”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晕开，像个哭肿的眼睛。前排的丽丽突然“呀”了一声，接着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我的橡皮呢？”丽丽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捏破了气球，“我妈妈刚给我买的草莓橡皮，早上还在呢！”教室里静了下来，二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地转过来。丽丽是班上最受宠的女生，她爸爸是某个的主任，总能带来带香味的铅笔和印着花仙子的笔记本。她的草莓橡皮我见过，粉红色的，形状像颗小草莓，闻起来有股甜腻腻的味道。“谁拿了？”丽丽眼圈红了，手指着周围的同学，“我放在铅笔盒里的，就出去跳了个皮筋……”没人说话。蝉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热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攥紧了手里的铅笔，手背的疼又隐隐约约地冒出来。我看见丽丽的目光扫过我的桌子，像小刀子一样，然后停住了。
“是不是你？”她突然指着我，声音抖得厉害，“我刚才看见你老盯着我的铅笔盒！”我猛地抬起头，舌头像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我……我没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你！”丽丽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掀开我的书包。帆布书包的口子敞着，半块玉米饼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她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突然掏出个东西——是那块草莓橡皮，正躺在我的描红本上。“你还说没有！”丽丽把橡皮举得高高的，眼泪掉了下来，“小偷！你是小偷！”
教室里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总看丽丽的橡皮呢。”
“她家是不是很穷啊？”
“我妈说，手脚不干净的小孩不能跟她玩。”
我盯着那块橡皮，脑子里嗡嗡作响。它怎么会在我的书包里？我明明没碰过。早上丽丽炫耀橡皮的时候，我是多看了几眼，可我只是觉得好看，像过年时才能吃到的水果糖。“我真的没拿。”我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可能是……可能是谁不小心掉进去的……”
“掉进去？”丽丽冷笑一声，把橡皮摔在我脸上，“掉进去能正好躺在你本子上？你就是想偷！”橡皮砸在我的额头上，不疼，但那股甜腻的香味突然变得刺鼻，像烂掉的水果。我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橡皮，就被一只手抓住了。是班主任张老师，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你，跟我来办公室。”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板上。
我被她拽着胳膊往外走，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拖在地上。教室里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我后背发烫。我回头看了一眼，想找个同学帮我说句话，可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丽丽，站在桌子旁边，用胜利者的眼神看着我。
办公室里弥漫着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张老师把我推到墙角，指着桌子上的草莓橡皮：“说，为什么要偷东西？”
“我没偷。”我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洗得发黄的裤脚上，“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那橡皮怎么会在你书包里？”张老师拿起教鞭，敲了敲桌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整天蔫了吧唧的，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就知道偷鸡摸狗！”教鞭离我的脸很近，我能看见上面沾着的粉笔末。我想起母亲说过，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然会被赶回家。他们常说，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离开这里。“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哽咽着，话都说不囫囵，“可能是别人放进去的……”
“还敢狡辩！”张老师突然提高了声音，教鞭抽在我的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撒谎了！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句话像根冰锥，扎进我心里。我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住了眼睛：“不许你说我爸妈！”“哟，还敢顶嘴？”张老师更生气了，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墙上撞，“我让你嘴硬！让你偷东西！让你不学好！”额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眼前冒起了金星。疼，但是比不上心里的慌。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发冷，却没人拉我一把。我开始哭，不是小声地啜泣，是嚎啕大哭，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哭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张老师松开我，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她指着门口，“去，给丽丽道歉！然后叫你家长来！”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底，眼泪把地面洇湿了一小块。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低着头改作业，没人看我，好像我是一团空气。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把窗户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个牢笼。
我被张老师推搡着回到教室。丽丽已经坐回了座位，正在跟同桌说笑着，手里拿着那块草莓橡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见我进来，她立刻收起了笑，把头扭向一边。
“道歉。”张老师在我身后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站在丽丽的桌子前，浑身都在抖。全班同学都看着我，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快点！”张老师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我差点趴在桌子上。
“对……对不起。”我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听见！”丽丽大声说，带着故意的刁难。
“对不起！”我提高了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该拿你的橡皮。”
说完这句话，我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明明不是我做的，可我却要道歉。就因为我的书包是破的，我的橡皮是从铅笔头上切下来的小块？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还站在教室后面。张老师让我在黑板上写“我再也不偷东西了”，写一百遍。其他同学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走了，没人跟我说一句话。丽丽走的时候，故意把书包甩得很高，那块草莓橡皮从她的铅笔盒里露出来，闪着刺眼的光。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黑板上，像个丑陋的怪物。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我再也不偷东西了”，七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粉笔灰落在我的手背上，和没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凉丝丝的。
写着写着，我突然发现，“偷”字很难写，右边的“俞”像个被捆住的人，挣扎不出来。我写坏了好几个，用黑板擦擦掉的时候，粉笔灰扬起来，钻进鼻子里，呛得我直咳嗽。
不知写了多久，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教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黑板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我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很可笑。它们像一群小虫子，爬满了黑板，也爬满了我的心。
母亲是在天黑透了之后来的。看到她走进教室，我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老师把母亲拉到一边，说了半天。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的话，但能看见母亲的肩膀越垮越低，头埋得越来越深。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失望，有难过，还有我看不懂的疲惫。我现在知道那是成年人的尴尬。
最后，母亲走过来，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手心全是裂口，摸起来像砂纸。“跟老师说再见。”她的声音哑哑的。
我没说话，低着头跟着她往外走。书包还扔在地上，母亲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把它背在自己肩上。她的背有点驼，背着我的破书包，看起来更驼了。
回家的路很长，没有路灯，只有月亮和星星照着。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刮着我的腿。母亲一直没说话，我也不敢说。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我。
她摸了摸我的头，“告诉妈，橡皮是不是你拿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熬了很多夜。我想告诉她不是我，想告诉她是丽丽冤枉我，想告诉她张老师打了我。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是……是我。”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更难过的光。她没再问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把我拉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母亲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零钱，最大的是一张五毛的。她数了半天，拿出五毛钱，递给我：“明天，跟丽丽说，钱赔给她，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攥着那五毛钱，钱上带着母亲的体温和汗味。“妈，”我终于鼓起勇气，“不是我拿的。”
母亲正在收拾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知道。”她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的怀抱很瘦小，却很温暖，带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我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放声大哭，把下午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她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地说：“妈知道，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那块草莓橡皮，被人扔在地上，无数只脚踩过来，把我踩成了碎片。
第二天，我把五毛钱还给了丽丽。她没要，只是瞥了我一眼，说：“谁稀罕你的钱。”然后转身就走了。我当时已经生气了，既然他不要五毛钱，我就自己塞在口袋里，就不给她。
但从那以后，班里的同学都不跟我玩了。他们见了我就躲，像躲瘟疫一样。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有人故意把我的书本扔在地上，还有人编了顺口溜骂我，说我是“小偷，小偷，偷了橡皮不要脸”。
张老师也总找我的麻烦。上课提问，明明我会的问题，她也说我回答错了；我的作业明明写得很好，她也打个叉；她让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位置，那里夏天总有股馊味。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每天上课就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树，看天上的云，看蚂蚁在地上搬家。下课就坐在座位上，要么发呆，要么画画。我画了很多东西，画老槐树，画月亮，画母亲的手，画一块粉红色的橡皮，然后在上面画很多很多的叉。
有一天，我在画画的时候，后排的男生大宝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他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总爱欺负人，但那天他的表情很奇怪。“喂，”他小声说，“橡皮是我放的。”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我跟丽丽吵架了，想报复她一下。”大宝的脸有点红，“看你老实，就……就把橡皮放进你书包了。对不起啊。”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的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我低下头，继续画我的画，没理他。
后来，大宝把真相告诉了丽丽，丽丽又告诉了张老师。张老师在班会上提了一句，说之前的事是误会，让大家跟我和好。但是没人跟我道歉，丽丽没有，张老师也没有。从那个时候我突然心里鼓了一口气。
同学们又开始跟我说话了，好像之前的事从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墙上的钉子，拔出来之后，洞还在那里。
那个夏天过去很久之后，我还常常想起那块草莓橡皮。不是因为它的味道，也不是因为它的样子，而是因为那个下午，阳光那么烈，蝉鸣那么响，我站在教室里，看着所有人的眼睛，觉得自己像个透明的影子，没人看见我，也没人相信我。
那些委屈像水渍，泼在记忆里，擦不掉，也洗不净。它们就在那里，提醒着我，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夏天，我那么小，那么无助，却要独自承受那么多。但也正是那些水渍，让我后来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在别人不相信我的时候，先相信自己。
就像母亲说的，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就像那个夏天再漫长，也总会过去，然后迎来秋天，迎来冬天，迎来新的春天。而那些曾经的委屈，最终都变成了成长的印记，刻在骨头里，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童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