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吉康

2、童年1 幼儿园

　　幼儿园的水泥地总像没干透，清晨的露水混着前夜的泥渍，在墙角积成小小的水洼。我总穿着姐姐剩的半红半粉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沾着洗不掉的黑印子。每天进教室前，我都要背过身，把两只袖子使劲往上卷，卷到胳膊肘以上，直到那片脏污藏进褂子褶皱里才敢进去。鞋子更麻烦，是妈妈手缝的鞋底，鞋面缝着补丁，一到雨天就吸饱泥水，沉甸甸地坠着脚。我学会了把椅子往桌腿里推半尺，再把脚蜷起来塞进那道缝隙，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鞋面上的泥点了。
　　同桌是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的书包总鼓囊囊的，拉链上挂着会响的铃铛。课间她掏出饼干时，包装纸窸窣的响声能盖过窗外的麻雀叫。饼干是黄澄澄的，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糖粒，还有裹着奶油的小面包，白白胖胖的，像刚蒸好的馒头。我盯着那些东西看，喉咙里像爬着小虫子，痒得厉害。有次她去上厕所，书包拉链没拉严，一块碎饼干从缝里掉出来，落在我的板凳边。我飞快地捡起来，塞进嘴里，饼干渣呛得我直咳嗽。那天下午，她哭着说饼干少了，老师扫过来的眼神像根细针，扎在我脸上。同学们都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从那天起，没人愿意跟我玩跳皮筋，分组做游戏时，我永远是最后那个被剩下的。
　　手帕纸是在音乐课上见到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钢琴上，老师擦汗时掏出一包粉白的纸，抽出来一张，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纸，家里用的是草纸，糙得像砂纸，还带着黄边。我忍不住举手问：“老师，那是什么糖？”全班都笑了，音乐课代表捂着嘴说：“这是纸啊，你没见过吗？”笑声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突然想起早上卷袖子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订牛奶的事是在周一的班会上说的。老师举着玻璃瓶，说里面的牛奶像云朵一样，能让我们长高，还能变聪明。她让我们把这话带给家长，最好第二天就交钱。那天放学，我攥着衣角走了很久，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家门口的篱笆上爬着牵牛花，母亲正在给它们浇水，水壶是铁皮的，锈了个洞，浇一下漏三滴。我看着她沾着泥土的手背，看着屋檐下挂着的、用来装酱油的空玻璃瓶子，把“订牛奶”三个字咽了回去。
　　第二天，全班35个孩子，34个都交了钱。老师点名单时，我的头埋得快碰到桌面。从那天起，我成了班里的“牛奶管理员”。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老师就会叫我：“去，把牛奶拎过来。”储藏室在走廊尽头，铁架上码着34瓶牛奶，玻璃瓶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得一只手挎着竹篮，一只手数着瓶子，一瓶瓶放进篮子里。老师总跟在后面，说：“数仔细了，少一瓶要赔的。”她的目光扫过每一瓶牛奶，像在检查什么宝贝。我知道自己拎牛奶的样子肯定很滑稽，蓝布褂子的袖子又滑下来了，露出脏脏的胳膊，竹篮的绳子勒得手心发红。有次我不小心碰倒了一瓶，牛奶洒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渗进水泥缝里，像朵烂掉的花。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天中午，我站在储藏室门口罚站，闻着走廊里飘来的牛奶香，肚子饿得咕咕叫。
　　排练“六一”节目时，老师说要统一穿小红裙。我捏着通知纸，在衣角上蹭了又蹭，直到纸边卷了毛。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我才趁着晚饭时小声说：“老师要我们买裙子，五块钱。”父亲正埋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母亲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说：“知道了。”第二天早上，母亲把100块钱塞进我手里，钱被压得平平整整，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好好跳，别怯场。”她叮嘱道。我攥着钱跑到学校，阳光照在身上，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演出前要化妆。负责化妆的是同桌的妈妈，她穿了条花裙子，头发烫成波浪卷，身上的香味比香皂还好闻。她给同桌化妆时，光是描眼线就用了十分钟，眼影涂得粉粉的，嘴唇上还抹了亮晶晶的东西。同桌坐在小凳子上，像个小公主。其他同学排着队，轮到我时，离上场只剩二十分钟了。“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同桌的妈妈皱着眉，用口红在我脸上随便点了两下，连胭脂都没涂。我摸了摸脸，干巴巴的，一点都不亮。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第一排的位置，说：“你去最后一排吧，那边缺个人。”我习惯性的说了一句“哦”或者我已经真的习惯了。
　　舞台的灯很亮，晃得我眼睛疼。我站在最后一排，跟着音乐摆动胳膊，裙摆扫过小腿，痒痒的。忽然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父亲用力的举起手，朝我挥了挥，母亲的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不知道在喊什么。他们的脸在灯光下看得不太清，但我知道他们在笑。那一刻，脸上的口红好像突然变得亮晶晶的，比同桌的还好看。
　　很多年后，我再也不用卷袖子藏脏污，也见过各种各样的饼干和手帕纸，但总在某个瞬间想起幼儿园的水泥地——那些被藏起来的衣袖和鞋子，那些没说出口的渴望，那些轻飘飘的误解，像落在童年里的尘埃，看似轻轻一吹就散了，却在心底积了厚厚的一层，成了再也抹不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