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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到底该怎么办 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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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凭什么焦凯文一句话,就能把他过去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把他平静的生活炸得粉碎?凭什么现在他像个被扯断了线的破风筝,只能任由对方掌控节奏,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这短短一行字牵着鼻子走?!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冰凉的金属手机边框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远不及他心头那股屈辱和逆反的万分之一!
一股毁灭的冲动在血液里咆哮,他想把这该死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想对着这空无一人的、死寂的篮球场用尽全力嘶吼,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和恐慌都吼出来!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根无形的、勒得他喘不过气的线!
然而,这股汹涌的愤怒来得猛烈,退却得却更快。如同涨潮的海水,声势浩大地扑上沙滩,却在转瞬间无力地退去,只留下满地冰冷的、绝望的狼藉。
他颓然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垂下了手臂。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不甘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彻底熄灭,将他重新抛回冰冷的黑暗。删了焦凯文又能怎样?能解决眼前这团乱麻吗?
高数作业下周一就要交,那本该死的、如同天书的练习册还摊在他宿舍的书桌上,他一个字都没动,没有焦凯文那精准的笔记和讲解,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宿舍的钥匙还沉甸甸地躺在他的裤兜里,他的电脑、课本、所有的换洗衣服、甚至他赖以生存的游戏账号……全都在那个他此刻视若洪水猛兽的房间里!
更现实、更原始的是——他饿了。
胃袋空空如也,从下午晕倒到现在,除了灌了几口冰冷的自来水,他粒米未进。胃壁摩擦着,发出沉闷而清晰的抗议,一阵阵的痉挛绞痛提醒着他身体最基础的需求。
而焦凯文那条“饭在桌上”的信息,此刻就像一个精准而恶毒的诅咒,带着讽刺的温柔,狠狠地戳中了他最脆弱、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份可能还带着余温的饭菜,就静静地放在他乱糟糟的书桌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或许是青椒肉丝盖饭?加了他爱吃的卤蛋?
他想起焦凯文总能精准地带回他爱吃的东西,记得他每一个挑剔的口味……胃部的痉挛瞬间加剧,这一次,不仅仅是饥饿的绞痛,更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看穿和掌控的恐慌!
他对焦凯文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刻进了生存的本能!他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离开了主人,连觅食的能力都丧失了。
他无处可逃。
这个冰冷的认知,比夜风更刺骨,比长椅的寒意更甚,将他牢牢钉死在这绝望的境地。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下来。
露水无声地凝结,打湿了冰冷的铁质长椅,寒意如同最阴险的蛇,透过单薄的布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寒冬街角、瑟瑟发抖的流浪猫,试图用微弱的体温对抗这无边的寒冷和孤寂。
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是其他朋友发来的无关痛痒的消息,约打瓦的,吐槽作业的,分享搞笑视频的……那些曾经能让他瞬间兴奋起来的信息,此刻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遥远而模糊。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任由那些消息图标上的数字不断累积。
而那个“文爹”的对话框,却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再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焦凯文彻底地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狂风暴雨般的质问更让周俊杰窒息!它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和令人绝望的耐心,将他笼罩其中。
焦凯文就是那只稳坐蛛网中心的蜘蛛,冷静地看着他在网中徒劳挣扎,等待着猎物精疲力竭,最终放弃抵抗,自己撞向那致命的中心。
他就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冰冷彻骨的长椅上,枯坐了一整夜。大脑时而一片空白,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时而又被无数混乱的念头疯狂塞满,如同沸腾的油锅。
关于过去,那些被焦凯文“顺手”照顾的日子,那些心安理得的依赖,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阴影,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质问他:你真的那么迟钝吗?
关于焦凯文,那张俊美却总是冷淡的脸,那双深邃如寒潭却为他燃起火焰的眼睛,那低沉平稳却总能穿透他心防的声音……每一个影像都无比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盘踞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关于自己,他开始疯狂地自我审视,试图抓住一点名为“正常”的浮木。
他努力回忆高中时暗恋过的隔壁班女生的样子,那个笑起来有酒窝、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试图用她的影像来证明什么;他拼命回想那些在直播间里看到的、身材火辣、声音甜美的游戏女主播,试图唤起一丝男性本能的悸动。
然而,失败了。
女生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不清,女主播的形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反而是焦凯文的脸,焦凯文的声音,焦凯文那双在浴室水汽中燃烧着炽热火焰、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深入地怀疑自己!
为什么焦凯文的手碰到他手腕时,他的心脏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失控?为什么在浴室朦胧的光线下,看到焦凯文被湿透的T恤勾勒出的紧实线条时,他会感到脸颊发烫、呼吸急促?为什么在焦凯文说出那句“我从没把你当兄弟”的瞬间,除了排山倒海的震惊和灭顶的恐慌,他心底最深处,似乎……真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恐惧淹没的……异样的悸动?!
这个念头如同地狱深渊里爬出的毒蛇,刚冒出头,就被周俊杰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无比的恐惧狠狠地按了回去!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只是错觉!是因为太震惊了!是因为习惯了焦凯文的靠近!习惯了被他照顾!那只是依赖!是兄弟间的情谊!一定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
“兄弟情?”
心底那个冰冷而嘲讽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
“兄弟情会让你在浴室里,对着另一个男人湿透的身体线条心跳加速、面红耳赤?会让你因为对方一句表白就方寸大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外面冻了一整夜?周俊杰,你在骗谁?”
“啊——!”
周俊杰痛苦地把头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呜。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彻底撕裂了!
一边是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自我认知和巨大的恐慌,一边是那不断涌现的、指向另一个深渊的可怕念头和……身体诚实的反应!这拉扯的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天光,终于在无尽的煎熬中,艰难地撕开了厚重的夜幕,透出一点灰蒙蒙的惨白。晨风裹挟着深秋最凛冽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
周俊杰浑身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头,手脚冰冷麻木,失去了知觉。脸上挂着熬夜的浓重乌青和憔悴,发梢、眉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
他像一个生锈报废、关节卡死的机器人,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头摩擦般的酸疼和滞涩感,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从那如同冰棺般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时间,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他站在空旷死寂的篮球场上,像一个在陌生星球迷路的孩子,茫然地环顾着这个被晨雾笼罩的、冰冷而陌生的世界。惨白的路灯还在苟延残喘,投下他孤独而扭曲的影子。
最终,他还是拖着灌了铅般沉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学子餐厅的方向,挪动而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踩在自己破碎的认知和尊严上。
逃避了一夜,挣扎了一夜,自我怀疑了一夜,他还是选择了走向那张由焦凯文亲手编织、等待着他自投罗网的无形巨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是害怕彻底失去那个能为他解决一切麻烦、提供无微不至照顾的“保姆”,从而暴露自己生活无法自理的废物本质?
还是,在心底最深处,在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敢窥探的混乱泥沼里,存在着一点点,对焦凯文本人的、超越兄弟范畴的,无法割舍的在意?
他不知道。
他分不清。
巨大的茫然和疲惫吞噬了他。
此刻,他只有一个卑微而绝望的念头:结束这场如同凌迟般的煎熬。
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审判,是摊牌,还是更深的深渊,他都认了。
他只想让这无休止的恐慌、自我怀疑和刺骨的寒冷,快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