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瓦学弟驯养实录》臭臭的狗

8、第 8 章 废了 时间在

　　时间在巨大的茫然和空洞感中，如同流沙般缓慢而沉重地流逝。周俊杰蜷缩在梧桐树下冰冷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又归于沉寂，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浸染了整个校园，将他彻底包裹。晚风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半干的T恤，激得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也让他麻木僵硬的肢体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这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僵硬地抬起头。
　　校园里的路灯如同被无形的手点亮，一盏接一盏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染开来，勉强勾勒出路旁树木萧索的轮廓和远处建筑沉默的剪影。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疏离的昏黄里，更添几分孤寂的寒意。
　　他动作迟钝地掏出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酸涩的眼睛。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更刺眼的是屏幕上方那一串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以及微信图标上那个醒目的数字“4”。
　　未接来电的显示名称，清晰地映在瞳孔里，
　　【文爹】
　　……他真后悔自己怎么给他留了个这么羞耻的名称。
　　微信消息的发送者，同样是那个让他此刻心脏骤然揪紧的名字，焦凯文。
　　他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消息列表。
　　第一条，发送时间大约是他冲出浴室后十几分钟，简短得如同命令：【在哪？】
　　第二条，隔了将近半小时，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喙：【回来。】
　　第三条，在一个多小时后，内容突兀地跳到了日常：【饭在桌上。】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仿佛他们之间还是那个可以互相带饭的“兄弟”。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来的。没有问句，没有催促，只有冷冰冰的、带着焦凯文标志性强势的三个字：
　　【说话。】
　　没有质问他的逃避，没有解释浴室里的惊雷，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愤怒或失望的情绪。只有这寥寥数语，却精准地传递出焦凯文的控制感。
　　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周俊杰心慌意乱！刚刚在冷风中勉强平复一点的心跳，瞬间再次失序，疯狂地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文爹”的备注。过去整整一年的时光里，这个备注就像一道坚固的壁垒，代表着安心、依赖、随叫随到的安全感和那份“兄弟”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无数次在游戏里大喊“爸爸救命”，在饿了时习惯性地说“爸爸带饭”，在作业卡壳时自然地蹭到焦凯文书桌旁……这个称呼承载了他太多理所当然的温暖。
　　而现在，仅仅是看着，就烫得他指尖发痛，仿佛要灼穿他的视网膜，直达灵魂深处！过去的温暖回忆，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不敢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颤抖着，仿佛指尖下是滚烫的岩浆。他能说什么？
　　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这问题本身就让周俊杰感到一阵荒谬和恐慌。
　　或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像过去一样回复一句“文哥，我马上回来”？
　　……这虚伪的假象，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胃里一阵翻涌。
　　他做不到。
　　任何一种回应，都像在亲手撕裂自己摇摇欲坠的认知。
　　周俊杰按熄了屏幕，像是丢掉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飞快地将手机塞回裤兜深处。那冰冷的金属外壳隔着薄薄的布料，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大腿皮肤一阵不适。
　　他扶着粗糙冰冷的树干，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支撑起麻木酸痛的腿脚站起来。刺痛的酸麻感从脚底板一路窜上脊椎，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校园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带着暖黄光晕的轮廓。宿舍楼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品学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商业街的霓虹开始闪烁……这座他生活了近一年的校园，此刻却陌生得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找不到一个可以容纳他此刻狼狈和恐慌的角落。
　　宿舍？那个有焦凯文在的空间，此刻无异于龙潭虎穴。光是想象推开门，看到焦凯文那张脸，那双眼睛……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教室？空旷冰冷的教室只会放大他的孤独和无助。
　　网吧？那个曾经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虚拟世界，此刻对他失去了所有吸引力。他连碰一下键盘鼠标的欲望都没有，对任何电子屏幕都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排斥。
　　朋友？他那些一起开黑打瓦、喝酒吹牛的狐朋狗友……跟他们怎么说？难道要搂着肩膀说“嘿，兄弟，我那个神仙室友，就是总给我带饭那个，他刚才跟我说他喜欢我，男的！”？
　　周俊杰光是脑补这个画面，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羞耻感和一种被扒光的恐惧让他恨不得当场消失在空气中！
　　真的无处可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孤独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紧紧捆缚，勒得他喘不过气。偌大的校园，灯火辉煌，人声隐约，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像一个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荒野的孤儿，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品尝到被彻底放逐、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滋味。那份依赖焦凯文而形成的、虚假的安全感外壳被彻底剥离，暴露出的，是他从未察觉的脆弱和……无依无靠。
　　最终，周俊杰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像一抹被世界遗弃的游魂，失魂落魄地飘荡到了学校运动区最偏僻的一角。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场地、篮筐都显得有些陈旧的小篮球场。
　　这里晚上鲜少有人光顾，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高杆路灯散发着惨白而清冷的光，在地面投下几个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更添几分寂寥和阴森。
　　他找了个最角落、完全被阴影吞噬的长椅，如同受伤的野兽躲回巢穴，将自己深深地蜷缩进去。冰冷的铁质长椅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毫无所觉，只是紧紧地抱着胳膊，试图用双臂圈住一点可怜的温暖。身体在夜风的吹拂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混乱的战场。焦凯文那张在浴室水汽中显得格外深刻的脸，氤氲弥漫的湿热雾气，那双燃烧着骇人火焰的眼睛，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的、被牢牢扣住的力道和温度，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在颅内循环的“我从没把你当兄弟”……各种画面、声音、触感交织碰撞、撕扯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爆炸！
　　他痛苦地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试图将那些混乱的东西驱逐出去。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空旷的篮球场上。惨白的灯光下，地面被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斑块，还残留着白天打球留下的、模糊不清的鞋印和篮球拖曳的痕迹。
　　看着那些痕迹，他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第一次和焦凯文打球的场景。
　　也是在这个破旧的小球场。刚开学不久，宿舍另外两个活跃分子硬拉着他们俩一起打球。周俊杰自诩运动神经不错，兴冲冲地就上了场。
　　焦凯文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站在场边树荫下看着，神情淡漠，仿佛与场上的喧嚣格格不入。后来被硬拉上场。结果……
　　周俊杰的记忆清晰得可怕。他清楚地记得，焦凯文打起球来，和他平时在宿舍里那份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样子截然不同！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教科书，爆发力极强，防守时眼神锐利得像锁定猎物的鹰隼，预判精准得可怕；突破时步伐迅捷，带着一种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凌厉气势！
　　自己当时几次想凭借速度和假动作突破他的防守，都被他像未卜先知般精准地拦截、抢断！当时周俊杰还咋咋呼呼地、带着点不服输和由衷的佩服喊：“卧槽文哥！深藏不露啊！打球这么猛！这防守跟铁闸似的！”
　　焦凯文只是抬手抹了把顺着额角滑落的汗珠，气息微喘，目光扫过他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
　　现在回想起来……
　　当时焦凯文看他的眼神，似乎就带着点……不一样？那目光落点，似乎并不仅仅在球上？尤其是当自己好不容易突破成功，兴奋地振臂高呼，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时……焦凯文的目光，似乎在他汗湿的脖颈和因为激动而发亮的笑容上，停留的时间……远比他看着滚动的篮球要长得多？！
　　“嘶——”
　　周俊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细思极恐的念头狠狠蛰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烦躁地、近乎粗暴地用力抓了抓自己半干凌乱的头发，仿佛要把这个可怕的联想连同那些混乱的记忆一起揪出去！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太乱了！
　　一切都乱套了！过去的认知被彻底颠覆，连带着那些自以为平常的记忆碎片，都染上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色彩！
　　就在这时——
　　“嗡……嗡……”
　　裤兜深处，那仿佛带着诅咒的手机，再一次顽强地震动了起来！
　　周俊杰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他猛地挺直了蜷缩的背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在黑暗的角落里与口袋里的震动无声对峙。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悲壮，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那个滚烫的“炸弹”。
　　屏幕亮着惨白的光。
　　依旧是那个名字——焦凯文。
　　这一次，消息的内容截然不同。
　　没有问他在哪，没有命令他回去，也没有逼他开口说话。
　　只有一行简短的、带着焦凯文式绝对掌控力的文字，冰冷地躺在屏幕上：
　　【明早七点，学子餐厅，老位置。】
　　周俊杰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逃避了一下午的恐慌、茫然、无措、羞耻……所有被他强行压制的混乱情绪，被这短短一句、看似平静却蕴含着巨大风暴的邀约，瞬间逼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面对什么？那双眼睛？那份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回应的……感情？他该怎么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前，去面对焦凯文？
　　不去？又能躲多久？躲到什么时候？焦凯文会就此罢休吗？那个宿舍……他还能永远不回去吗？
　　夜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球场，卷起几片枯叶，带来远处模糊不清的喧嚣人声。周俊杰独自坐在冰冷长椅的阴影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绝望地感觉到他的人生轨迹，从今天下午浴室里那句石破天惊的宣言开始，就已经被一股名为“焦凯文”的、强大而蛮横的力量，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改写了航向。
　　而他，这个在过去一年里被对方不动声色地“养废”了的、所谓的“钢铁直男”，此刻就像被抛入惊涛骇浪中心的一叶破败小舟，不仅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锚点，更彻底地……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