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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蜕 寒林诈死夺 ...


  •   太液池的冰面映着东南方腾起的毒烟,烟焰舔舐之处,黑黄雾瘴盘结成狰狞的涎兽,吞噬着琼楼玉宇的虚影。寒气凝滞不动,死寂沉甸甸地压在污秽的雪泥之上。姜沅在窄巷尽头停住脚步,腕间的脉搏贴着冰冷的铜瓶微震。太医署燃起的黑烟——不是寻常松柴火气,是焚烧药材毒物升腾的诡谲气息,混杂着甘草、雄黄与某种腐败的腥甜。他们急了,要封口。

      西角门。太医署通往安化门最不起眼的药道出口,常年落锁,只一老卒并两个小黄门守着配药、运渣的角门,此刻该正是空门漏夜。姜沅目光转向西南角那片稀疏的樟木林,阴影浓稠粘滞如墨。

      她在袖中碾动指腹。硫磺粉粗糙的颗粒感尚存。腰牌……太医令腰牌该在那条秘径上,被慌乱离去的李司药遗落,或者——被什么东西衔走了。

      她无声潜行,雪水浸透的单薄布鞋踏在冻结的污水沟边缘,避开中央凝结的血污和倒伏的尸身。靠近太医署西院墙时,一股浓重刺鼻的味道扑来——不是火药硫磺,是白矾混合石灰水的冲呛。雪地上斜拖着一行杂乱的脚印,深一撇浅一捺,向着樟木林深处而去,像是跛足之人拼尽全力拖着身体逃跑。印迹之上,断续点布着几滴暗沉的紫黑粘物,在灰白雪地刺眼异常。血已凝黑,但腥气中混着一种无法被完全压制的腐甜。

      樟木林在眼前铺展。冬日里树叶大半脱落,灰褐虬枝交错成细密的网,阴影浓淡如泼洒的灰墨。光线微弱处,一团灰白的影子正窸窣作响。姜沅屏息上前几步,拨开冻硬的低垂枝条——一具穿着小黄门葛衣的年轻尸体仰面倒在树根下,脸肿胀发青,嘴唇乌紫裂开,眼珠凸出满是血丝。几只肥硕的灰色乌鸦尖喙上沾满血肉碎屑,正争相啄食他裸露的手掌,血肉模糊间依稀可见指缝里紧攥着一小块坚硬东西。

      是腰牌的一角!灰鸟啄食的爪痕划破尸首肿胀的手背,露出底下几点簇聚的红斑。姜沅心口猛地一缩——那红斑形状清晰分明,如浸血。和药童手臂上的如出一辙。

      她蹲下来,从袖袋深处抽出那方浸满血污的旧帕子,飞快抽出半截染黑后冻得硬直的乌鸦腿,又掏出那包混杂着浓硫磺的草药粉,用帕子紧紧扎好死鸦尸身,包裹成拳头大的一个腥臭布团。手指微屈,将布团甩向几尺外另一丛枯草深处。

      啪嗒!

      鸦群瞬间扭头,腥红小眼齐刷刷盯住声音来源!它们弃开腐尸,扇动粘着血污的羽翼扑向那草窠。姜沅一步上前,左脚踩住冻僵尸体手腕,迅速探手掰开死者紧握的拳头。铜制的太医令腰牌冰凉沉重,刻着篆字铭文与出入记号。她用力一抽,腰牌落入手心,沉如铁石。一丝滑腻粘稠之感自牌面浸入指尖,低头——牌上同样粘着几处暗紫色的干涸粘块,微微的腐甜味钻进鼻孔。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腰牌在雪地里狠狠蹭过,藏入怀中紧贴胸口。冰冷的金属硌得心口微微发疼。

      必须快走。她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树影,转身向安化门角门方向疾行。风势骤起,卷着浓烟和血腥灌满了窄巷。身后樟木林深处,乌鸦为那裹尸布包发出的撕咬声越来越激烈。

      通向宫墙内西角门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石径,路边积雪扫过,显露出底下青黑的方砖。几道清晰的木轮辙印深深划在雪下的冰上,辙印边缘是散落的药渣和一缕缕白色的粉沫痕迹——那浓烈的白矾味正是此地!门洞前的守卫房死寂一片,只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不合身的破旧皮甲,背靠着门洞的墙壁,整个人缩成一团,一杆生锈的短戟歪在脚边。风雪帽拉得很低,露出一小片布满沟壑的暗红脸膛,眼睛死死闭着。

      张瘸子,守这个门快十年了。姜沅知道他,因他每岁冬末都要托人去太医署讨治腿的膏药。此刻他脸埋在污迹斑斑的围脖里,肩头微微抖动,不知是冻得发颤还是别的什么。

      姜沅放慢脚步,靴底压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右手在袖中暗暗扣住了铜药瓶冰凉的瓶口。她的影子在黯淡的光线下拉长,像一条无声滑过冰面的蛇。

      张瘸子猛地一哆嗦,布满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开,浑浊的眼珠惊恐地瞪着她:“谁……谁?!”

      他一只腿不自然地蜷缩着,右手死死按着腰间佩刀,刀柄上的铜皮都被汗水浸得湿润。眼神躲闪不定,喉结上下滚动。姜沅的目光落在他按刀的手指上,那指尖正在不住地轻颤。风吹开他裹紧的围巾一角,露出颈侧一大片红斑,颜色比之前在药童身上看到的更深,红得几乎发紫,边缘处已有水光透亮的脓点!呼吸短促粗重。

      “药道。”姜沅举起手中腰牌,声音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异常平静,“太医署告急,李司药命——出宫求援。”

      张瘸子目光死死钉在腰牌上,骤然往前倾身,腿脚不灵便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拿给……拿给俺看看!……”他声音尖利,干裂发黑的手猛然伸出,枯瘦如鸡爪,想拽腰牌。他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捂住自己脖子上那片红肿的脓疮,指缝里渗出淡黄色的水液。

      “大人当心。”姜沅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让开,目光直视他那双惊惧的眼睛。“疫气已发。安化门外三里,有驻防的京营戍卫官舍……当速调兵封锁宫禁……否则——”她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疫鬼催命的重重鼓点。

      “京营?!疫……疫气?!”张瘸子像被烙铁烫到,声音劈了叉。他浑浊的眼睛猛地聚焦在姜沅露出的手背上——适才在樟木林蹭过尸血污秽,袖口褪下了一截,手腕靠近小臂处赫然几点殷红的疹点!那是她离宫前用粗石擦破手臂细嫩皮肉抹上药童处藏得的带菌污血所伪,此刻在污痕中透出血色。在她苍白肌肤的映衬下,如毒汁中浮起的斑点,诡异而致命。

      “啊——!”张瘸子一声凄厉的鬼叫般喊了出来!仿佛看见了瘟神化身!他猛地抽回手指住脸,皮甲刮过颈侧脓疮,带下一层薄薄的皮肉,粘稠的液体瞬间糊了满手!他又痛又怕,整个人蜷缩向后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左手痉挛着胡乱去抓地上的那杆锈戟。

      就在他失控的瞬间,宫墙外侧远远传来一阵沉闷急促的脚步声!皮靴踏雪声与隐约的铁片撞击声越来越清晰!还有几声含混不清的楚地呵斥——“搜!太医署跑出的活口,一个也不许放——”

      追兵!太医署焚毁,毒烟弥散,他们竟还敢深入宫道追杀活口?!

      姜沅呼吸一滞!不能再等!她目光如电,在那杆锈戟砸向雪地的同时,袖底抖出两片磨得极锋利、裹藏在袖袋深处的薄陶碎片——那本是药童熬药的破罐底,被她悄悄捡起磨成。陶片的边缘划破自己的脖颈!力道精准而狠戾!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寒风凛冽中激射而出!

      她瘦峭的身子颓然向后仰倒,颈间涌出的热血浸透半张脸,又染红胸前的衣襟。她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是被张瘸子那一声吓破了胆的失足者。只有紧贴地面的那只手,在簌簌颤抖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将那块象征着身份出入紧要凭证的太医令腰牌,在雪泥里重重压下!一声细微的轻响,腰牌在污雪下隐没,而她的手指尖藏入了散乱的发髻深处,那里另有一块更小巧冰凉、刻着“永宁”字样的黑铁暗牌贴着皮肤。

      宫门外沉闷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城门洞,溅开污雪,越来越近!如雷!

      张瘸子捂着手脸,颈间脓疮破开流下黄水,浑浊泪眼中看见雪地血泊中倒卧的人影,听见宫墙外追兵撞门般迫近的声音。那点点暗红色疹斑更刺眼了。他像被毒蛇咬中了命门,猛地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向着那扇被雪封住的角门边的小泥屋,仓惶拽开烂门板躲进去!“瘟神!别过来!不是我!……别过来!”凄惶呜咽堵在紧闭的门缝里,透出无尽的恐惧。

      姜沅静静地蜷在墙角,颈间的血流淌渐缓,在雪地上凝成暗红的冰晶。她微微侧着身子,让染血的半张脸埋在暗处。耳畔脚步声踏入角门石径,重重践踏着污雪与腐泥。火光晃动着逼近,映出了门洞边缩在雪泥血泊里的瘦削“尸体”。来人脚步微顿,随即粗鲁的翻检袭来——一只脚踢开了她覆在地上的手臂!

      姜沅全身冰冷紧绷如尸骸。

      “妈的,死了?流这么多血……”翻检者粗嘎地咒骂着,靴子碾在她僵硬的手背上,带起一片污雪泥点溅在她糊满血污的脸上。“脸也烂了!晦气!”那靴子猛地加重力道。

      颈侧伤口在剧痛中又被搓开!姜沅牙关紧闭,一缕微咸血腥涌上喉头又被死死锁住,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了两下,像濒死之鱼最后的弹跳。那脚上的力道终于松开。

      “头儿,瘟、瘟人!”有人颤声,火光里声音在抖,“脸上烂的!是……是疫!”

      短暂的死寂。那靴子的主人,一个满脸刀疤的楚军头目脸色蓦地青白,猛然后退一步,仿佛怕沾染了那尸骸身上无形的病气毒火。“晦气!”他啐了一口浓痰,带着惊惧和嫌恶,狠狠又踹了“尸体”一脚泄愤,“走!回去禀报!太医署的都死绝了!”他挥手掉头,带着手下匆匆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风雪中,如潮水退却。

      脚步声远去。门洞角落恢复死寂,只有风穿过空洞门窗的呜咽。雪沫又渐渐大了起来。

      门洞里蜷缩的“尸体”依旧一动不动,颈间伤口流出的热血已然冷透凝冰。只有极细弱的呼吸在胸膛深处,被刻意压成几乎难以察觉的吐纳。铜瓶中最后一口白药混着的、麻痹痛觉和呼吸的曼陀罗根汁水已缓缓化开,开始钝化身体的知觉反应,制造更逼真的假死表象。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到浸透骨髓。雪势渐收。远处太医署方向火焰渐渐低落,只一暗红光在天边挣扎喘息,偶尔炸开几点爆裂的余烬。

      姜沅半埋于雪泥污血中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睁开一线眼缝。寒光一闪。

      近在咫尺之处,一片污浊的冰洼映着黯淡月色——那冰面倒影里,不远处断墙角落的一小滩雪水里,隐约闪动着一抹银亮的针芒般的光点。那是一段嵌入冰中的、不足一寸的银丝。若不是雪落渐微、冰面平静下来,她又被追兵重重踢得翻转了姿势,以假死姿态侧身倒卧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根本无法察觉这冰面微弱的反光。

      姜沅瞳孔骤然缩紧!那银丝的形状……是某种簪花末端烧融又凝固的小银珠!她紧贴地面的手手指微动。

      无声无息间,她的指尖在冰雪刺骨的僵硬麻木中开始极其缓慢地朝那冰洼方向蠕动……像一只蝉将蜕壳那细微而惊心的裂声,在风雪的呜咽里碾过一片寂静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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