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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雀 尸丘夺食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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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雪丘在脚下发出吱嘎的碎裂声,如同踩碎枯骨。风卷着雪粉扑打在脸上,带着比宫内更深浓的死亡气味——不是新鲜血气,是陈腐尸骸经冬发酵又被冰封再融解后渗出的一股浓重的土腥与烂甜混织的气息,盘旋在凹陷的沟壑之间。姜沅靠在一块半截埋入雪中的断碑上喘息,颈间假伤的凝血被寒风吹成僵硬的壳。她撕下早已污黑的内衫布条,紧紧勒住伤口上方,麻木感正从锁骨蔓延开去,那是曼陀罗残余的药力。
远处洛京城墙的黑影如蛰伏的巨兽,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不稳。更近处,就是这片依附京城西郊、延绵起伏的乱葬雪岗。无数没有名姓的尸骸被草草抛掷于此,层层叠叠,如今尽数被新雪覆盖,只在坡顶一些被野狗或风掀开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黑的冻土和一角破烂的裹尸草席,甚至是一只指向苍穹、冻得青紫发胀的手。
她微微侧身,袖口滑出那片冰洼里倒映出的尖锐银丝。小指长短,一头带着被粗暴熔断的痕迹,另一头却精巧地蜷曲如凤尾,上面还残留着暗红的碎玉屑——分明是宫制头面的残骸。这冰原下的乱葬岗,怎会有此物?除非……不久前曾有宫中人埋骨于此,被野物翻出啃噬后带至那处冰洼。而离那里最近的宫道出口,只有……安化门西角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城方向,暗沉沉的西角门楼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李司药。
一阵冷风卷着雪粒扫过雪丘下风口,一股更刺鼻的味道混在尸臭中钻入鼻腔——浓重的白矾与硫磺味!与太医署西墙外、樟木林下的如出一辙!姜沅警惕地伏低身体,目光锐利扫过坡底一处低洼深沟。气味正是从那里翻涌上来。借着惨淡月光,能隐约看见沟底的积雪已被刨开大片,露出底下冻硬的污黑泥土,泥土上凌乱散落着翻出的碎布烂絮,间或有几点猩红的斑痕在雪泥中冻硬,格外刺眼。
她放轻脚步,如同一道贴着雪面滑行的影子,悄然潜近沟沿。
风忽然转了方向,浓烈的白矾硫磺气被撕开一个口子,另一种气息扑面而来——新鲜人汗的微酸混合着皮子沾雪后的潮腥气!不是腐尸,是活人!就在沟底那些翻乱的泥土堆后面!
姜沅脊背瞬间绷紧,指间那根尖锐银丝无声滑入掌心,冰冷的尖端贴上掌内暗茧。沟沿覆雪的枯草微微颤动。她屏住呼吸。一步,两步……再近一步,她就能看到沟底被乱石堆稍稍掩住的凹处全貌——
破空声骤然撕裂风雪死寂!
一道瘦小的黑影带着野兽般的低吼从土堆后猛扑而出!手中一柄磨得锋利的碎骨片闪着惨白的光,直刺姜沅小腹!快!狠!
千钧一发!姜沅几乎是凭借多年在冷宫黑暗中磨砺出的本能反应沉肩后挫!腰腹瞬间收紧!“嗤啦!”碎骨刃尖擦着破棉袄的衣料划过,扯开一道裂口,冰冷的空气灌入。她未看自己,脚尖同时狠狠铲向前方积雪!大片雪沫爆开,扑向来人面门!
那黑影身形极其灵巧,一击不中,立刻借着雪幕遮蔽扭身,竟像狸猫一样贴着沟底斜坡翻滚避开。雪粉落地瞬间,他已弹起,碎骨刀再次扬起,却并非刺向姜沅,而是直指她刚才踩着的断碑!那黑瘦的脸上只有一双被冻得皲裂泛红的眼睛,燃烧着凶狠饥饿的光芒,死死盯住姜沅身后包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低咆。
是个半大的孩子。顶多十二三岁模样,裹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皮毛边角料拼凑的破片袄子,赤脚踩在冻雪上,脚趾关节红肿青紫。但那双握刀的手稳得出奇,眼神更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畏缩,只有孤兽护食般的暴戾与决绝。沟底那堆新翻出的秽物,显然是他的手笔。
姜沅稳住呼吸,没动。颈上勒紧的布带因刚才的闪避动作又渗出些温热,被寒风一吹,瞬间冰凉。她摊开空着的左手,示意并无武器,右手却依旧虚握在袖中,指间银芒暗藏。
“吃的?”那孩子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眼神依旧锁定那个不大的包裹,再次低吼,碎骨刃又微微扬起几分,“给我!不然——”他目光凶戾地在姜沅身上剐过,最终停在姜沅刚刚被划开露出衣料的腰腹位置,仿佛在审视哪里好下刀。沟底风更大了,卷起翻腾的新旧尸气与白矾硫磺味,其中还夹杂了一丝那孩子身上浓重的、许久未洗的体臭味。他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上,赫然也有几处同样猩红的疹点,在冻得青紫的皮肤上像烙下的火炭印子。
疫气……宫里的黑手,把毒种也撒到了城外流民堆里!难怪楚军急急封宫焚署!姜沅心头一沉。她慢慢挪动右手指尖,探入怀中摸向那个布包。里面并无食物,只有药——止血的白药和那包从李司药散落药箱里顺来的混着硫磺的怪异粉散。她一点点向外抽布包。
那孩子的眼睛像被点燃了烛火,亮得骇人,握着碎骨刃的手指收得更紧,脚下却开始不耐地踩踏积雪,躁动不安。
布包露出一角粗布的暗纹。
突然!
一道更猛厉的风声自姜沅侧后方高处雪丘顶激射而至!带着沉闷的破空呜咽!目标却并非姜沅,而是那个弓身欲扑的孩子!
砰!
一块拳头大的冻土裹着坚硬的雪块,狠狠砸在孩子脚前半尺的雪地上!泥雪四溅!巨大的声响惊得那孩子猛地后跳一步,碎骨刃警惕地指向坡顶方向。
一个矮壮的黑影站在雪丘之巅,风雪勾勒出他魁梧却微微佝偻的轮廓,肩上扛着一个鼓囊囊、还在轻微蠕动的麻袋。他似乎只随意瞟了沟底对峙的两人一眼,随即转向洛京方向,声音不大,却带着刀刮金属般的粗砺穿透风声传来:“野雀,看门狗出来了!”
姜沅和沟底的孩子几乎同时转头!
风雪翻卷的乱葬岗边缘,几道模糊的移动光点刺破黑暗!是火把!正从西城门的方向快速移来,在风雪中拉出一条扭曲的光蛇!沉重的步伐声和刀鞘撞击声隔着雪幕隐隐传来!
“关门的时辰!”坡顶矮壮黑影嘿嘿一笑,带着残酷的轻松,随手掂了掂肩上蠕动呜咽的麻袋,身影一晃,便融入更高坡的乱坟深处,只余一声低语散在风里:“沾了尸油的门槛……跳得过去才算你的运气!”
那被称为“野雀”的孩子脸色瞬间煞白!沟里的凶狠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纯粹的惊恐!他再不看姜沅的布包,猛地扭身,像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身后沟底那堆他自己刨出的翻土堆里!飞快地扒拉了几下,竟掀开一块覆盖着残雪和烂草席的暗板,瘦小的身体一缩,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暗板在他身后迅速合拢,积雪簌簌落下,几息间便将那缝隙重新掩埋,只留下乱糟糟的翻土痕迹和空气中未散的白矾硫磺气味。
姜沅瞳孔猛地一缩!是地道!这条藏尸沟有密道通往别处!
她毫不犹豫,脚尖发力,身影急扑向那刚刚野雀消失的位置!几乎是紧随其后,她左手五指如铁钩般狠狠插入那暗板边沿尚未完全被雪覆盖的缝隙!冰冷的泥土和冻雪粘在手指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伤口一阵锐痛。她用尽全力一掀!
“喀……”一声轻响,带着泥土腥味的黑暗裂开一道口子。窄窄的地道入口露了出来,湿冷的风夹杂着更浓重的硫磺气味和尸臭猛地倒灌出来!阴森的气息如同蛇信舔舐着洞口,里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远处火把的流光正迅速穿透风雪压近,人声已经清晰可辨:“头儿!这边有动静!”
姜沅回头。那队火把的光蛇已在坡底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几个兵丁的身影被风雪扭曲拉长,刀锋划过雪地的嗤啦声如同恶兽磨牙。
她不再犹豫,身子紧贴着冰凉刺骨的泥土,猛地向那涌动着死亡气息的黑暗入口滑入!
沉重的暗板在她头顶轰然合拢,砸落一片碎雪。
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腐土味、尸臭和浓烈的硫磺气息像无数冰凉的手扼住了咽喉。地道深处,隐隐传来几声野雀般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像某种未知的虫豸在腐殖层深处飞快地掘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