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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鳞 血道匿鳞行 ...


  •   浓烟裹着焦糊的肉味倒灌进来,冷宫的门早被踹破,门板斜飞出去,半浸在融化又冻住的污红色雪泥里。远处厮杀声忽高忽低,像濒死野兽的嘶吼。陈嬷嬷不见了,那几个报信的小黄门也早没了踪影,地上只散着茯苓呕出的半凝固血块,发乌发黑,冻得像块脏污的琉璃。

      姜沅没去追,也没回头。她拖着茯苓,用尽全力将她那轻飘得骇人的身子塞进殿角残破的神龛底下。黄绸帘幕早朽成了灰絮,木雕神像少了半个脑袋,露出内里蛀空的败絮。“别出声,像死了一样。”她把一块湿冷的旧布塞进少女颤动的齿关,声音压低在烟熏火燎的空气里,却奇异地稳,“咽下去的血,当药吞。”

      脚步杂沓,金铁刮过砖石的锐响刺破烟幕。五六个楚兵撞进来,皮甲溅满红白碎沫,靴底在门槛上蹭下厚厚的血块肉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军汉,手里豁了口的长刀还在滴沥,眼珠发红地扫视空荡荡的破殿:“妈的,净是烂砖头!”他一脚踹飞半扇腐朽隔扇,木屑纷飞。姜沅蜷在神龛旁的阴影里,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呼吸放得极缓,像冬眠的蛇。指尖沾着地上茯苓咳出的残血,悄悄往自己嘴角、衣襟抹了几道。

      “头儿,这儿!”一个眼尖的瘦兵拨开角落堆着的破席烂草,底下压着个小陶瓮。矮壮军汉抢前几步劈开陶瓮,雪白细米哗啦泻了一地。“他娘的!”他啐了一口,糙手抓起几把,米粒夹着霉灰从他指缝淌下。忽地,他动作一顿,眼珠子钉在姜沅半露的裙角——衣料虽旧,却是内造宫绢残片,非寻常奴婢能穿。

      豁口长刀指向姜沅:“你!抬头!”

      刀刃上腥气冲鼻,卷着热烘烘的血臭。姜沅没动,只将身体又缩紧些,头埋得更低,肩膀细细发抖,散乱鬓发被冷汗粘在脖颈上,露出的那点皮肤青白无光。

      “是个哑婢!”瘦兵伸脚踢了踢她的腿,“没看那血糊拉的?刚被砍了同伴,吓傻了!”他不耐烦地推开矮壮军汉的刀,“几个冷宫废物,油水还没个耗子大!走!太医署那边肥!药材、细软,还有——”他裂开嘴,露出几颗豁牙,“那些女医官!”

      楚兵哄笑着涌向门外。姜沅直到刀兵声被浓烟吞没,才松开掐进掌心的指甲。指尖赫然几个血坑,黏着灰土。她抹掉嘴角伪作的血污,冰凉的目光落在矮壮军汉摔地上的那把米——不是楚军粮秣的糙粟,那是专供御前小厨的碧粳米。看来陈嬷嬷临逃前没忘“顺手”。

      太医署……乱军真正的肥羊。也是她眼下唯一的生门。

      庭院成了修罗道。断肢、冻凝的血洼、甚至半张泡胀的人脸,结在冰碴雪污里。宫墙根下蜷缩着一个内监,棉袍浸透半凝的暗红,颈骨怪异地折向背后。姜沅踩过那片污冰,脚尖避开那内监怀里死死搂着的一个白玉小药杵——司药典吏的身份物件。她目不斜视,烟尘呛进肺里,引得喉咙发痒。她忍住咳,袖中手紧握着那铜药瓶,瓶壁早焐热了。

      穿行在倾颓的宫室群落间,如蛇行于破碎的鳞片废墟。昔日严整的坊巷界限被冲破,楚兵逐利狂奔的洪流吞噬着旧日秩序。她专挑无人踏足的背阴窄巷疾行,雪水混合人油浸透了薄底布鞋,每一步都踩在刺骨粘腻的幽冥之上。

      一阵更尖锐的呼救撞进耳朵。前方值房的朱漆廊柱旁,两个楚兵正把一个穿着司药女官服饰的妇人往殿内拖拽。妇人发髻散乱,死死抠住门框,三寸长的指甲连根翻断,血淋淋地勾在木刺上。一个楚兵不耐烦,反手刀柄砸在她后颈!软软倒地的身体被拖了进去。

      姜沅贴伏在一丛枯死的藤萝后,屏息。那妇人的脸被血污了半边,但眉梢一颗朱砂小痣刺眼——是常在冷宫周遭分发避瘟苦艾的李司药。她目光落在妇人脱手掉落的乌木药箱上。箱子摔开了锁扣,几包药散在雪地上。

      等里面传来裂帛声和不耐的咒骂时,姜沅动了。迅如鬼魅,猫腰闪出,袖口拂过雪地,那几包药粉没入袖中。脚尖同时一拨,药箱撞上殿门,嘭一声响!

      “谁?!”嘶哑厉喝。一道魁梧身影提着裤子冲出,刀还在鞘里,眼珠通红四顾。

      廊下空荡荡,枯枝乱颤,积雪簌簌落下。风卷着药气散开,地上只几行浅浅的兽爪印迹,斜伸向旁边更幽深的甬道。

      楚兵骂了一句“晦气”,返身冲回殿内:“快点!”

      姜沅贴在一堵影壁后,指尖捻开袖中药粉细看——药草灰中混杂不少硫磺粉,还有一股极淡的土腥味。不是宫中药库常备。她收起药包,再看一眼影壁灰泥上那些崭新的、利爪般的划痕,眼神幽沉。影壁后这片供粗役内监穿行的甬道,比前庭干净些,血腥味被浓重的草药和陈腐积水的气味盖住大半。远处太液池方向火光冲天,宫室楼阁的剪影在烟与焰中扭曲如狂舞的妖鬼。

      一栋塌了半边的小值房,门虚掩着,檐下挂着一串干瘪的药葫芦。这便是粗劣草药的粗炼所,专供杂役病患。姜沅推门闪入。

      药气更浓,呛得人几欲作呕。四五个垂死的内监挤在靠墙的草席上,咳嗽声此起彼伏,痰桶半满,污秽混着暗沉的血沫,散发出一种腐烂甜腻的气息。角落有个年轻些的药童,半边脸浮肿发青,嘴唇干裂出血。他蜷在一堆烂蒲席里,抱着双膝发抖,脚边滚落一个炭炉,炉灰中几块焦黑的炭核半红半黑,早没了热气。

      看见门开,药童猛地缩紧身体。姜沅快步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下,从袖中摸出那个沾满污血的旧帕子包着的铜瓶,小心地露了一个边角。

      药童眼珠骤然瞪大:“铜……铜药瓶……您……是医……”他牙齿咯咯打颤,却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别动。”姜沅声音干哑。她上前一步半蹲下,右手三指按上药童浮肿手腕的寸关尺。皮肤滚烫,脉象急促而虚浮,在指下窜跳如惊鱼。她又细看药童颈后,从肿胀的耳根往下,脖颈间有几块细小的红疹,隐在汗腻的皮肤下。姜沅目光一缩。

      “几日了?”她声音更低。

      “昨……昨晚就烧……”药童喘息着,“刘管事不让说……说只是吓着……”他突然发狠抓住姜沅袖口,指甲抠破她冻硬的布衣,“救救我!我不想……不能像西巷的人那样烂掉!”

      姜沅按住他手腕。指下脉息滑涩如走丸,分明是疫气内陷之兆。她松开手,将铜瓶塞进他怀里:“白药冲水服,定惊。”又抽出包着硫磺粉的药包,“这粉,沾热水烫洗各处门槛床席。”药童慌忙攥住药包,涕泪横流地不住点头。

      就在姜沅起身欲走时,目光扫过药童因动作滚落的破袖下露出的胳膊。皮肤青白,但手肘内侧几点簇聚的红色斑疹赫然在目,边缘清晰,红似浸血。

      是痘疹!

      楚宫封禁,内外隔绝已有月余,这痘疾竟早已潜隐宫中?太医署……封口?

      她心头凛然,面上依旧平静。抽身站起时,袖中一块不起眼的灰白石丸轻轻落进袖底炉灰里——那是从陈嬷嬷那半卷《素问》残篇书脊夹层里抠出来的。石头落地无声,滚入药童看不到的角落。

      “闭门,熬药。”她只抛下四个字,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寒风挟着远处的火气与血腥涌入斗室。廊下雪还在下,飘过支离的檐角。灰白的天光下,远处太医署主院方向浓烟腾起,盖过了太液池的火焰,空气里药草燃烧的味道陡然浓烈,却又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药童抱着铜瓶与药包蜷缩回墙角,盯着虚掩的门缝外那道瘦峭身影踏着污雪融入深窄巷道,像一尾逆着血潮摆动的银鳞鱼。他打了个剧烈的寒噤,牙齿碰撞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完了……都完了……太医署……烧……烧起来了……”

      姜沅的脚步未曾停顿,只在巷口拐角处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浓烟翻滚的西南方。太医署三间大药库的方位。

      烟,青里透着诡异不祥的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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