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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时中邪 爱情是个复 ...
谢祈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出鸦羽般的阴影,竭尽全力地想要拿这方寸暗翳,遮住眸底那片变幻莫测的情绪。
毋庸置疑,谢祈向来都是掌控全局的存在。
谈判桌上面对各方势力绵里藏针的试探或利益纠缠的唇枪舌剑,他总能从容抽身站在棋盘外,冷静俯瞰着黑白纵横间每一枚棋子的动向,谈笑间就把局势敲定,暗流汹涌里依旧游刃有余。
哪怕是与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他亦能于万千可能中,抠出一条取胜,或是至少稳住平衡的路径。
谢祈很清楚,在波诡云谲的局势中,情感是最隐蔽的隐患。它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在瞬息之间成为全盘倾覆的致命裂痕。
为此,他数十年如一日,将自己锻造成一柄无温无软的寒锋。凭剑锋破开前路迷雾、斩尽四方阻碍,却也把喧嚷的情绪全都隔在了外面。
坏就坏在此时此刻,位于这间静谧安然的卧室里,在沈洛温柔的注视下,他半生练就的犀利辩词像是被蒸发殆尽,本该运筹帷幄的谢祈竟卡在原地张口结舌。
何其漫长的半生。谢祈统领舰队踏遍遥远星域,凭决断震慑强敌安定四方,一砖一瓦垒起属于自己的权力版图与功业丰碑。
他的世界星河璀璨,万丈荣光尽收囊中。唯独心底那片名为情爱与温柔的疆土,荒芜得能刮起沙尘暴。
而这一切的崩塌,都缘于《自然生育保护法》的颁布。命运毫不留情,以最残酷的方式,将他安稳的人生彻底格式化。
温暖的家庭在爆炸的火光与刺耳的警报声中化为乌有,曾给予他依靠的面孔也像流星般接连陨落,只留下他一个半大的少年被抛入这无垠的宇宙,像一颗失去了所有引力锚点的小行星,依循着惯性与残存的动量,在在无边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流。
或许余生只会沿着这条孤绝的轨道一成不变地走下去。谢祈早已习惯燃烧自我,以一己微光稳住联盟一隅,镇住四方暗流,直到精力燃尽,最终化作一粒尘埃。
直到命运的指针意外偏移,他找回了沈洛。
这颗在星海里独自漂流多年的小行星,轨道侧畔终于迎来另一颗恒定运转的星体。久已荒芜的心原慢慢升起炊烟般触手可及的暖意,有了“家”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字眼,并且渐渐被生活点滴勾勒出动人的轮廓。
何况他们还是同病相怜。
谢祈的父母被指责为丧心病狂的科研人员,公众亦将沈洛的父母钉在耻辱柱上,斥为祸乱联盟的罪人。两人都背着血色过往,在世间孑然独行。
于是谢祈笨拙地靠近,选择抱团取暖。
他借着沈洛的存在确认年少那些温暖、圆满、以及早已覆灭的美好并非虚妄泡影。他也想借着这点微光,从满目疮痍的命运里抠出一点点属于彼此的美好。
过往是谢祈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也是他不肯停下脚步的执念与动力。
背负着沈凛留下的期许,谢祈一头扎进翻涌不休的权力漩涡,踩着遍地荆棘步步攀升,将淋漓伤口隐藏在面具下。好不容易手握可撼动星域的权柄,本该功勋赫赫位高权重,偏偏时运不济,撞上一位荒唐昏君。
也就是在谢祈自身泥菩萨过江、还得分出心神护着沈洛安危的节骨眼上,沈洛捧着一腔孤注一掷的真心,毫无保留地递到了他眼前。
碰上这档事,谢祈当即端起年长者那套理智高地,用一套自洽的道理困住了两个人。
他告诉自己沈洛还太年轻,他该在看遍星河辽阔后成家立业,拥有一份“正常”人生。
至于他自己,或许也该在合适的时候找一个合适的的依靠了此余生,凑齐社会期待里那份所谓人生圆满。
本以为这是对两人未来最负责的安排,是身为前辈该有的远见与引导。
谢祈同时也天真地以为,时间是万能稀释剂。等沈洛眼界开阔,迟早会恍然大悟,读懂他的良苦用心,乖乖踏上那条安稳的坦途,拿到本该属于他的圆满人生。
可沈洛走得那样干脆利落,谢祈再度落回孤身一人。
他报复性地辅佐赛勒,替她铺就梦寐以求的权局。他冷眼立在远处,看诺尔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把对方大卸八块,沈洛也不会因此回头。
这场复仇更像一场漫长的自我放逐,解恨,却解不了心底那道空洞。
谢祈终究登上了理想中的权力山巅,只是每当盛大的典礼落幕,喧嚣的宴饮散尽,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对窗外无垠的星河时,他总觉得心里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看似应有尽有,实则空空如也。
那道缺口冷飕飕悬在胸腔,怎么填都填不上。
谢祈不止一次懊悔当初何必那样强硬,言辞为何不能迂回一点,何必将话说得那样决绝。
可这份懊悔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前辈对晚辈的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许久,终于在心底破土而出。
谢祈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艰难地,向自己掷出那道直抵核心的拷问——他爱沈洛吗?
爱情是个复杂的领域。
教科书不会记载,战略手册不曾提及,权力博弈的法则里更无迹可寻。
长久的情感隔离早已将谢祈驯化,他仿佛丧失了敏锐的感知,无法清晰地去分辨自己内心真实的悸动。关于责任、亲情、长辈关怀的心理建构是如此牢固,几乎成了他认知和定义“沈洛”这个存在的唯一标签。
可现实偏要狠狠拆他的台。
——因为他心甘情愿、甚至隐隐渴望亲吻眼前这个人。
这个念头来势汹汹,轰轰烈烈地劈开谢祈混沌的思绪屏障,他不受控地坠回那短暂的触碰瞬间。
沈洛的额头滚烫,但他的唇瓣微凉,那一瞬的柔软太过致命,攥得他呼吸骤停,胸腔生出一阵窒息般的紧攫,却又在窒息的边缘,莫名其妙地流出一丝贪恋。
这般颠覆性的自我割裂,令谢祈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在情感方面的手无寸铁,同时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面对自己赤裸裸的真心,束手无策。
既然缴械投降,谢祈索性破罐破摔:“那个——”
沈洛两眼放光地地看着他。
谢祈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硬着头皮瞎找借口:“你就当我……一时中邪了,行吗?”
沈洛:“……”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洛面无表情:“行。你今晚敢踏出这个房间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谢祈:“…………”
沈洛站起身,咄咄逼人地用指尖抵在谢祈左胸心口。薄薄衬衫根本挡不住那层搏动,一下,又一下,失了节奏的心跳透过指腹清晰地传了上来。
“谢祈——”
“其实你心里,一直都有我吧?”
谢祈唇瓣翕动,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微弱的喟叹。
是啊,一直都有。
重逢后,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交汇里,都有他刻意为对方多停留的半秒;得知沈洛出事时,心里浮起的那阵让他无法呼吸的恐慌;还有沈洛不在的日子里,他时常会去对方的卧室,翻开他少年时画的拙劣草稿……
相比于少年烈火烹油般的炽热宣告,年长者的爱是细水无声的浸润。
这份心意被谢祈裹在责任与长辈身份的外壳下自欺欺人地掩埋了数年,直到此刻才被层层剥开,无处可藏。
沈洛等得心急,抬手捏住谢祈的下巴,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说话呀!”
两颗漂泊的星体在四目相对的刹那轨道交汇,宿命引力牢牢牵住彼此,许多话语在谢祈胸腔里冲撞、翻涌。
他想说,你长大了,比我期许中还要优秀,你父亲若是看见,一定会倍感欣慰。
他想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南玄递交的每一份报告他逐字细读,沈洛推行的每一项政策他默默记在心底,所有拨付给那边的经费永远优先审批。他始终盯着沈洛前行的每一步,总怕他缺了什么,或是走得太辛苦。
他还有太多太多迟来的追问压在心底。
比如,问对方当年身无分文地离开,是不是又回到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竞技场?那地方步步凶险,每每想起都心惊难安。
没成为总督之前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
有没有遇到……比我更懂得珍惜你的人?
他们隔阂疏离了太多年,谢祈从未像此刻这般,千言万语壅塞胸口,熬成经年难愈的沉疴。
“之前,”谢祈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对不起……”
抵在心口的那只手顺势滑向后颈,掌心向下一压。沈洛抬首,深深吻住了他。
唇瓣相贴,气息交融,谢祈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中央关押区灯火通明,一艘印刻军区直属徽记的星舰穿过层层安检屏障,舱门开启,基仲行色疾厉地踏入重囚禁区。
他五十余岁尚属壮年,征战与执勤打磨出一身极具压迫感的健硕体魄。深棕长发松松垂落肩头,络腮胡覆盖下颌与脖颈,灰绿眼眸极具特色,看着十分稳重从容。
沿途值守看守见他现身齐齐垂首行礼,基仲唇角挂着一点随性的笑意,脚下步伐未停,带着一众心腹径直往重囚禁闭区纵深走去。
临近巨门,他忽然攥住一名巡逻守卫的肩:“这里的安保是执行官亲设?”
得到肯定的回应,基仲敲了敲耳麦,低声问询:“屏蔽能撑多久?”
“半小时全域信号完全封锁。”
“顺带切掉监控链路。”
短短几秒等待,耳麦传来就绪提示音。基仲大手一挥,身后心腹立刻上前接手所有岗哨。
面对在岗守卫满脸迟疑、进退两难的踌躇模样,基仲语气强势:“该区重囚属于高危人群,即刻起,此地安保由我全权接管。”
异动惊动了值守总管穆沅。他快步从值守室冲出,看清来人那一刻,高悬的心瞬间松了大半:“统帅,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早年基地集训,基仲曾亲自带过他们一批新人。
“你是总管?”基仲缓步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别这么喊,我只是副统。”
他身后一众下属已然一拥而上,蛮横推开阻拦的守卫,朝着一号囚室突进。
基仲状似随意转头,语气听着像例行问询:“对了,你们这批人,前段时间的全员体检都做完了?“
穆沅心里急得上火,答话都磕巴:“我、我不清楚……”
基仲皱眉:“不清楚?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穆沅顾不上什么上下级分寸,扬声喝止前方突进的人马:“前面的人立刻住手!统帅,不行!执行官下了死令,重囚区严禁任何人私自探视擅闯!
一名下属显然还忌惮执行官的命令,按着耳麦迟疑不决,抬眼望向基仲,等待决断。
“啰嗦。”基仲五指收紧扣住穆沅肩头,枪械抵上对方后腰,压低嗓音,“你给我安分看着,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做。”
他侧头朝那名下属颔首示意。那人咬了咬牙,随即下达指令。穆沅眼睁睁看见自己麾下不少守卫像是失了魂魄般僵立原地,呆愣愣钉在通道里。
穆沅被这幅场景吓得心肝肺一颤,转瞬想起谢祈先前的嘱托。他压下心中的惊悸,眼神凌厉扫过尚未受影响的守卫,示意他们死守岗位,下一秒骤然暴起!
手腕迅猛翻转,反手锁死基仲小臂,脚下一记横扫,直接将对方手里的枪踢飞,金属枪械哐当砸落在地,他扬声嘶吼:“全员戒备!立刻上报总署!重囚紧闭区突发暴乱!”
基仲麾下心腹个个都是久经厮杀的精锐,动作狠戾,招招直取要害;穆沅这边的守卫恪守职责,硬扛攻势不肯退让。
狭长的通道眨眼间转变为厮杀场,拳脚撞击的闷响、兵器碰撞的锐鸣、躯体砸地的闷声此起彼伏。冷白灯光晃得人影交错,原本肃静森严的重囚区短短数秒便乱成一团。
混乱中,穆沅急速探向腰间的电击棒,可他动作终究慢了一步,基仲长臂箍住他的腰,蛮力迸发,直接将他整个人抱腰掀摔!
巨响震彻通道,穆沅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地面上。剧烈的撞击震得他气血翻涌,一时之间撑不起身子。
基仲单膝抵住地面,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拎起半寸。灰绿色的眼眸倒映出穆沅惨白的脸庞,基仲居高临下一记重拳:“安分一点。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我本不想对你动手。”
穆沅咬着牙欲开口抗辩,基仲俯身凑近耳畔,猝不及防间,一道凛冽强劲的高压电流破空而来,击中基仲肩胛!
噼里啪啦的电光炸响,蓝色火星四溅,麻僵的痛感瞬间窜遍基仲半边身躯。
趁着对方身形一滞的空档,穆沅猛地掀翻压制自己的男人,咬牙撑地、厉声嘶吼:“全体有令!誓死捍卫第——”
“穆统领小心!”
“小郑快趴下!”
警示声堪堪落地,一切已然晚了。
穆沅瞳孔骤缩,他僵硬低头,怔怔看着那柄锋利的利刃生生穿透自己的左胸,刀尖透骨而出,触目惊心。
鲜血飞速浸透深色制服,顺着布料纹路汩汩蔓延,钻心的剧痛迟来地席卷五脏六腑。身后的基仲右手捂住他的口鼻,握刃的左手发力,狠狠左右碾转刀锋。
几秒后,基仲缓缓松开手,动作异常轻柔,将浑身剧烈抽搐的穆沅平放于地面。
指尖随意拂过络腮胡上沾染的血珠,神色淡漠,颇有些无奈:“早跟你说了,别闹出这么大动静。”
穆沅捂住不断涌血的胸口,瞪大双眼,头顶的灯光刺得他双眼酸胀,世界在眼前渐渐褪成一片惨白。
弥留之际,他隐约感觉到基仲抬脚踢了踢他的身体,随后那人面不改色地跨过横倒遍地的守卫尸体。猩红血渍浸透金属地面,整条通道杀气弥漫,可基仲却仿若无事发生。
忽然间,穆沅像是回光返照,指尖艰难抵上手腕终端,颤抖着触发紧急求救信号。
那抹微光转瞬亮起,又骤然熄灭。
穆沅的颤抖、挣扎、喘息,在信号发出的刹那,戛然而止。
一名下属连忙快步上前,神色焦灼,低声禀报:“副统,一号囚室是高阶加密锁,强行破拆会立刻触发全域警报。”
“都死这么多人了。”基仲狠狠踹在大门上,震得整扇门嗡嗡震颤,他低低嗤笑一声,“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下属仍谨慎劝诫,语气斟酌:“属下顾虑惊动全区驻防,把事态闹到无法收场。”
基仲一把掀开趴在控制台前、早已气绝的守卫尸体,掌心擦过操作台尚未凝固的血痕,抬眼望向监控屏幕。
屏幕里的少年端坐椅中,闲适自若。
基仲扯过一旁的通讯麦克风,语气散漫:“喂,小孩。我们不想折腾出太大动静,你自己出来。”
壹丝毫没有被忽然响起的声音所惊动,他对着正前方的摄像头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连劫狱都玩不明白,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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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火种》即将走到尾声,回看通篇,总觉得差强人意,斟酌后我决定增补世界观与人物设定,对全文进行重修。 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们。书不会坑,待到通篇修整妥当,我再携带《火种》新版好好与各位重逢相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