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62、坚不可摧的铠甲 天道好轮回

　　黑衣人本还打算开口，池声却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子弹擦着兜帽边缘呼啸掠过，布料应声裂开，兜帽滑落到肩后，一张脸清清楚楚曝露在灯光下。
　　“我不喜欢别人这个样子同我说话，跟恐怖分子似的。”池声正要垂手收枪，视线扫过对方面容，动作忽然顿住，眼睛眯起，“迈苏？”

　　滑落的兜帽下露出一张清隽白皙的脸，同池声相比，这张面孔柔和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被认出的迈苏神色一振，激动地往前踏出一步，一枚子弹直接钉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碎石轻弹，他迫不得已停止脚步。

　　“还真的是你。”池声绷紧身子，摆出蓄势待发的进攻姿态，“真好，我想揍你好久了。”

　　谢祈步履生风，捏着神经净化剂走向卧室，正要反手带上门，眼角余光一瞥，当即愣住。
　　小洛立在床尾，保持着标准的侍立姿态。其头顶信号灯以一种异常欢快地高频闪烁，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光痕。全机上下透着一股“有千言万语要讲”的诡异存在感，却又刻意缄默不言。

　　谢祈将即将合拢的房门重新拉开大半，用眼神传达指令：出去。
　　小洛机身前倾，模拟出人类迟疑纠结的姿态，卡在原地进退不动。
　　谢祈服气——行，这台操心成瘾的人工智能不仅拒不服从指令，还摆明了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

　　小洛主动调低扬声器音量，把苦口婆心的规劝念得严肃刻板：“执行官，您听我说。”
　　字音铿锵，谢祈恍惚以为自己正在听手下官员严谨述职，而非面对一台人工智能。

　　“根据实时环境参数分析——包括但不局限于沈总督生理数据波动、您的心率波动、面部微表情捕捉、过往事件存档比对，同时依据《联盟高级官员高风险情境处置及人身安全保护预案》第十八章第三条规定，本机判定——”

　　小洛特意停顿一瞬，一本正经试图制造悬念。
　　可惜它的程序库里根本没有“吊胃口”的这种感性模块，刻意留白的几秒不仅毫无神秘感，还透着几分干巴巴的空白。

　　只见小洛的光屏飞速滚动，闪过密密麻麻的复杂代码，片刻后代码骤停，小洛郑重得出结论：“预判后续事件流程，已严重超出标准安全阈值，存在极高风险隐患。本机强烈建议，即刻启动三级实时监护程序，开启全方位音视频监控记录，同步上传中央安全服务器，全程留档，以备事后复盘审查。”

　　谢祈：“……”

　　哪怕明知对方是只该服从指令的AI，谢祈依旧耐着性子轻声解释：“小洛，你的分析模型适配出错了。沈洛现在最需要安静的治疗环境，留在这里，他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刻意加重尾音，笃定表示：“这里非常安全。”

　　“不，执行官。”
　　小洛的显示屏“唰”地切换成一个巨大的红色三角警示图标，机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经二次深度演算、历史行为模式回溯比对显示，当前最高优先级安全隐患目标，并非沈洛总督。”
　　它圆溜溜镜头眼锁定谢祈，无比诚恳地抛出结论：“本机是担心您的安全。”

　　谢祈：“…………”

　　“小洛，” 最终，谢祈拿出了独裁气场，直接下指令，“启动待机模式，回充电桩。立刻，马上，这是强制命令。

　　小洛头顶的警示红光不甘地疯狂闪烁，挣扎拉锯了好几秒，还是悻悻切换成温顺的浅蓝慢闪。
　　机身溢出一声类似叹息般的电流嗡鸣，流畅滑行至门口，临走前还尽职尽责，贴心替谢祈合上了房门。

　　谢祈站在原地轻按眉心，压下心底那点无奈的失笑。片刻后走向床榻，垂眸看着沈洛。

　　毒素仍在孜孜不倦地蚕食着沈洛的血肉神经，痛感顺着脉络蔓延全身。但诡异的是，这般剧烈的折磨并未让他意识涣散，反而将他的五感放大到了近乎病态的敏锐。
　　脑海中频频闪回先前谢祈被幻影花毒素侵染的模样，沈洛“啪”地一下通透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合着他这回也栽在这毒素手里了。

　　想清楚后，沈洛先是怒骂索恩真够狠的，自己跟他无怨无悔，他下手倒是一点不留情面。
　　接着又忍不住自我调侃：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怎么还清醒着？难不成索恩年纪大了手脚退步，偷偷换了劣质高仿版毒素糊弄差事？

　　否则怎会疼得如此不真切，却又如此磨人？

　　这完全不合理！

　　沈洛干脆不再费神推演，收拢全部感知，试图抓住一点真实的依托。
　　不多时，一抹微凉的温度覆上他的手腕，指腹贴着皮肤缓缓摩挲，而后顿住不动。

　　沈洛刹时就安稳下来。
　　除了谢祈，不会再有别人。

　　另一边，谢祈捏着神经净化剂，冰凉的玻璃管壁被掌心焐得温热。他却迟迟没有动作，心底踌躇不定，池声的叮嘱在耳畔嗡嗡作响。
　　长痛不如短痛。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稳住理性，相信科学。理性才是唯一坚不可摧的铠甲。

　　谢祈抿紧唇，找到沈洛小臂凸起的静脉，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刺入，澄澈的药液顺着细窄针管淌进血管。

　　最先向沈洛袭来的是一阵刺骨寒意，顺着针孔开辟的通道猛地向内钻，迅速漫开，却又转瞬消散。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温煦的暖流，拆分化作万千支流，游走渗透在受损的神经间。被毒素麻痹、冻结、错乱接驳的神经节点得以梳理，搅成一团的信号慢慢归序，断裂的回路重新衔接。

　　灵魂囚在不听使唤的躯壳里的窒息与茫然随着暖流的蔓延烟消云散。好比在没有边界的失重虚空里漂了太久，脚下忽然触到了稳固的地面。
　　虽然四肢依旧发软无力，但这份踏实落地的触感正笃定地传回沈洛的大脑。
　　僵直的指尖终于能微微蜷动，麻木的脚趾重新找回知觉，笼罩全身的屏障被一点点击碎。属于沈洛的、熟悉的躯体感知，正艰难却坚定地回归。

　　与此同时，新旧感知的剧烈更迭冲撞也无可避免地触发了强效副作用。
　　刚复苏的神经极度脆弱，沈洛一瞬间仿佛被扔进极寒炼狱与滚烫熔岩的夹缝之中，冰火双重痛感疯狂交织碾压，灼热的电弧在皮下肆意窜动，噼啪炸裂。
　　沈洛的眉峰蹙出一道褶皱，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扛着，被谢祈攥住的手指蜷起，颤抖着蹭过对方的掌心。

　　这一下微弱的勾挠，惊得谢祈骤然松了手。
　　他恍如大梦初醒，为自己多情的举动震惊，又如同醉后强撑，拼尽全力维持着头脑清醒。

　　不行，不能这样。
　　不该这样。

　　早在得知暴乱前，谢祈先从下属口中收到沈洛与迪克出现在医疗中心的讯息。当他还在权衡是否要动身前往时，恐怖分子突袭的紧急通报便接踵而至。
　　那一刻，心急如焚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形容词。他身边剩下的、能算作亲人的存在本就寥寥无几，池声是一个，沈洛是另一个，无论哪一个，他都赌不起失去的代价。

　　可偏偏沈洛……沈洛于他而言，又早已不止于此。

　　谢祈穷途末路，像是被逼入了绝境，面前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捅破横亘在二人之间这层薄如蝉翼的界限，要么收回异动的心思，装作若无其事地抽身退开。

　　可是……

　　谢祈垂眸凝着沈洛因为剧痛蹙起的眉骨，僵持半天，那一向牢不可破、用以自持的理性铠甲裂开缝隙，他缴械投降，指尖小心翼翼蹭过拧成一团的眉峰，想要抚平这份煎熬刻出来的褶皱。
　　顺理成章的，他缓缓低下了头，在沈洛滚烫的额间印下一个吻。轻得如同风掠羽片，一碰便分开，好似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却耗尽了谢祈当下全部、敢于越界的勇气。

　　谢祈捂住脸，一声压抑的叹息漫了出来。
　　稍顷，他重新坐回侧边的椅子，再次牵起沈洛的手，拢在了掌心。

　　谢祈放空心神，坐一旁静静出神。
　　渐渐地，沈洛胸腔的起伏变得平静，紧锁的眉头虽然仍未完全舒展，但脸上那层病态的烧红已然消退，对比先前毫无生机的灰败模样，总算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待沈洛呼吸沉稳，神色舒缓下来，谢祈才万分谨慎地松开一直相握的手。
　　他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窝身侧，又仔细掖好松散的被角，准备动身前往隔壁备用睡眠舱，凑合几小时。
　　可就在他转身、即将抬步的一瞬，衣摆被一股执拗的力道牢牢攥住。

　　沈洛沙哑的嗓音响起：“你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