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61、如影随形 抱歉，我只

　　沈洛实在说不清当下是什么滋味。
　　他仿佛掉进一潭浑水里，悬在半中间，上碰不到天，脚踩不到底。但有意思的是，他的意识反倒异常清醒，感官甚至比平日更加敏锐。
　　可当这份清醒困在一具完全不听使唤的躯壳中时，那就显得尤为无力。

　　脑袋晕得厉害，颅骨里头像塞满泡饱了水的棉团，沉甸甸地胀着，神经一下下突突地跳，和胸腔里狂奔的心跳共振，吵得他难受。
　　沈洛很想抬个手按按太阳穴，稍微压一压这要命的胀痛。奈何脖子半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在心里已经把能骂的话挨个翻了一遍。

　　耳边隐约飘来动静，分不太清是电子播报还是有人压低声音交谈，一下一下挠着耳膜。
　　体温也在反复横跳，皮肤一阵发烫，一阵发冷。浑身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骼，只剩下一滩勉强维持人形的皮肉摊在柔软的床上，四肢还时不时擅自抽两下。

　　眼皮更是重若千钧。
　　沈洛拼命想掀开一条缝，瞧瞧自己到底落在哪，可指令从大脑发出，沿着神经传导，途经那些麻木的肌肉时便如泥牛入海，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
　　那两片眼皮跟焊死了似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漆黑。

　　沈洛强迫自己稳住思绪，脑子里飞速复盘：
　　难道自己是幻影花的毒素中招了？
　　索恩博士那杯茶有鬼？！
　　但他图什么？

　　还没等沈洛顺着疑问继续往下琢磨，一股陌生的感觉钻过毒素筑起的屏障，拽走了他全部注意力。

　　最先传来的触感是热毛巾擦过脸颊，而后柔软的被褥落下来，有人小心翼翼拉起被子，盖住了沈洛发抖的身体。
　　被角被细致地掖好，妥帖地围拢在他的颈侧和肩头，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安全空间。

　　被子上的气味沈洛再熟悉不过。
　　哪怕仅凭着鼻间那一缕淡而清的气息，他的脑海里也立刻浮现出那个人清晰的模样。

　　会是谢祈吗？沈洛茫然地想。

　　理智在说不可能，可他真切感受到一只温度稍低的手轻轻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指尖。
　　短暂停顿后，那只手慢慢覆上来，松松地握住了他的手。

　　肌肤相触，仿佛有细电流顺着皮肤窜进来，刺破浓稠的黑暗，压下躯体里翻涌的疼痛，沈洛几乎要溺毙在这片刻难得的安宁中。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抓到浮木，沈洛本能地贪恋掌心那一点温度；又似漂泊孤舟撞见长夜灯塔，他迫切地想要靠近、想要沉沦，想把整个人都交付出去，将这丝连接摁进骨血里。

　　谢祈，如果真的是你……
　　他在心底卑微地祈求。
　　不要松手，好不好？

　　这个念想过于奢侈，因此没能持续太久。
　　不知是外界的干扰，还是手的主人恢复了理性，指尖分离的一瞬，身上的痛楚翻涌得比先前更加汹涌。好不容易攥住的浮木骤然碎裂，沈洛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再度坠回无边黑暗。

　　谢祈托起沈洛的手臂放回被褥中，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被子底下。

　　池声站定在谢宅门前激活终端，快速编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加密简讯发了出去：【东西拿到了，门口。】

　　几乎没给他等候的余地。消息刚发送片刻，大门便向内划开一道缝隙。
　　谢祈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身上依旧是领口松开的白衬衫，外头随意搭了件深色针织居家外套。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池声手上。

　　“给你。”池声不多废话，直接将神经净化剂递过去，“我就不进去坐了。”
　　“谢了。”谢祈小心翼翼接过药剂，语气平平淡淡补了句，“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进来。”

　　池声：“……”

　　一句话直接把池声噎住，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顺不下来。他气鼓鼓伸出一根手指，虚点着谢祈：“你——”
　　谢祈挑眉：“我什么？”

　　池声悲哀地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一肚子吐槽，还有那份“老子大半夜辛辛苦苦跑一趟，你居然连门都不肯让我踏进一步”的愤懑，最终却奇异地凝结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活像自家精心照看的水灵小白菜——虽说这棵白菜杀伤力不容小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头皮糙肉厚的野猪——就算这野猪来头不小——硬生生给拱了，悲愤之外，还带着一丝儿儿大不由娘的无力感。

　　谢祈没空深究池声内心上演的这场大戏，他郑重地将净化剂收进外套内袋，再把池声还指着他的那根手指按了下去。
　　视线在池声脸上停留片刻，他低声开口：“最近还好？”

　　池声愣了愣，立刻明白谢祈问的是那种如影随形、总被暗处视线窥探的不安。
　　脸上的憋屈稍稍收敛，嘴角放平，闷闷哼了一声作答：“……不怎么样。总感觉暗处有人盯着。不过，”话锋一转，桀骜的性子又露了出来，“但愿只是我多想。真要是哪个藏在背后的家伙在搞小动作，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种站出来正面硬碰，看我不拆了他的骨头。”

　　谢祈没有对他的感觉表示怀疑或轻忽，只是点了点头：“嗯。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池声反过来问道：“你这边呢？下午那场暴乱是怎么回事？”

　　“壹回来了。”谢祈眉头一蹙，看见池声跟着皱起眉，没忍住笑了，“现在已经关押起来，我还没有上报赛勒。我怀疑他还有同伙，另外医疗中心内部不干净。”
　　“我的天……”池声一惊，“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提前跟我说？不干净？你的意思是……”

　　谢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有些话不方便多说，目前仅仅只是我的推测。我看过调查报告，大概率是有人提前组织将他送入医疗中心，目的暂时还不清楚。但他并没有肆意杀戮，我猜测对方只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只是……”他意有所指看向池声，“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选医疗中心动手。”池声接下话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军方特级医疗中心和普通医院截然不同，前者主要服务军方，院内学员大多军校出身，收治的病患也多是负伤士兵与军校生，医疗水平冠绝全联盟，普通人想要转入这里治疗，需要付出一笔高额费用。

　　“我的下属事前没有收到任何预警。”池声低声道，“这事简直离谱。对了，你当时是怎么赶过去的？”
　　“医疗中心安插了我的眼线，察觉异动之后第一时间向我传讯。”谢祈平静答道。
　　池声佩服：“厉害。”
　　谢祈抬手轻拍他的肩：“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谢祈转身就要进门，步伐有些急切。

　　“哎，等等！”池声连忙出声叫住他。
　　谢祈侧过半张身子：“还有事？”
　　池声轻咳一声，压低嗓音提醒：“索恩那个老头特意交代，幻影花毒素的解药打下去之后……反应会很大，估计会难受一阵……嗯，就是特别难受的那种，可能会浑身疼，你多看着点。”

　　谢祈嘴角一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哦，遭罪的又不是我。”

　　池声：“……”

　　统帅瞪着眼睛看向谢祈，心里那点关于“白菜和猪”的悲催感瞬间又被“这白菜特么的是黑心棉做的吧”的吐槽所取代。

　　“走了。”谢祈推开门，忽然又顿住脚步，回头向还站在原地一脸无语的池声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走进屋内，大门缓缓闭合。

　　池声小声嘀咕：“嘴硬，你就继续装吧。”

　　夜风愈发寒凉，池声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涩的眼，朝着不远处停泊的星舰走去。
　　星舰感知到主人靠近，侧舷舱门滑开，金属悬梯延展而下，搭建在庭院地面上。

　　池声一脚踩上悬梯，正要向上迈步——
　　下一秒，他猝然回头：“谁？！”

　　“……”
　　无人回应。

　　“哟，最好真是个哑巴。”
　　池声手上动作行云流水，枪械拆装一气呵成，食指扣在扳机上，枪口锁定远处的灌木丛：“我数到三，自己出来。”

　　“…………”
　　灌木丛一片死寂。

　　“三，”池声哼笑，“Fine。”

　　消声子弹破空而出，只一瞬便震得整片灌木丛枝叶狂颤。
　　一道高大的黑衣男人从丛中现身，很配合地高高举起双手，望着戒备的池声无奈叹气：“不是说数到三吗？”

　　池声眉梢一挑，满脸不屑：“抱歉，我只数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