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9、以下犯上 这剧本是不

　　迪克半扶半抱着昏迷的沈洛，浑身上下僵硬得像根被九天玄雷当头劈烂的老木桩，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直挺挺杵在谢宅大门口。

　　就在不到半个标准时之前，在这片对于他来说堪称人生地不熟的宸枢地界，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那张张扬锐气、谁都压不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意识像断线风筝越飘越远……迪克心脏沉到谷底，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没办法了。
　　他心一横，干脆死马当活马医！

　　抱着破釜沉舟、听天由命的悲壮心态，迪克咬牙给执行官办公处发了条孤注一掷的求救信号。

　　赌！今天就是纯赌命！
　　赌赢了，老大能捡回一条命；赌输了……那他也认了！大不了打包铺盖卷连夜跑路，逃去星图都懒得标注的边缘星域，从此亡命天涯！

　　本以为日理万机的执行官愿意出手相助已是仁至义尽，根本不会搭理他这种小虾米，毕竟信号石沉大海才符合迪克对顶层权力运作的想象。
　　结果谁能想到，求救信号发出后，终端沉寂还没三分钟，屏幕骤然亮起一抹刺眼的幽蓝提示光，差点直接闪瞎他的钛合金狗眼！
　　更让迪克差点把一对眼珠子生生瞪出眼眶的是，回复者赫然是本人！

　　不仅言简意赅地表示“知晓，我会尽快返回”，甚至还附加了一条足以让迪克瞳孔发生八级地震、三观为之颤栗的附加指令：“直接送回我们家。”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桩，足以列入迪克人生年度最荒谬名场面的一幕。

　　迪克盯着门廊下随风轻晃的铜铃，恍惚间觉得自己并非身处生死一线的求救现场，倒更像是某个旧纪元话本里，领着队伍、诚惶诚恐前来完成古老嫁娶仪式的送亲人。
　　他偏头看向身侧。沈洛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肩头，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衣领，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哪怕一副快要嗝屁的尊容，凌厉的眉骨依旧带着一股子桀骜锋芒，这副皮囊着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迪克忍不住暗自唏嘘。他家英明神武、叱咤星域的老大，今天怕是真要栽在这里了啊——字面意义和某种不可言说的意义上，双重“交代”。

　　思维的闸门一旦被这种荒诞的念头冲开，就如同挣脱了缰绳、又被注射了兴奋剂的野马，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
　　迪克机械地撑着沈洛，脑子里的弹幕已经疯狂刷屏：执行官要财有财，要颜有颜，位高权重，气场凛冽……这样一位人物，怎么看都该是稳坐钓鱼台、执棋落子的终极棋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屈居人下、会被……的那个……吧？

　　而自家老大沈洛，不过是镇守南玄偏远星域的总督，难道还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玩一出石破天惊的以下犯上？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电光石火间，迪克那在绝境中总能另辟蹊径的脑回路，用了大约零点零一秒，完成了一次极其丝滑的逻辑自洽与立场惊天大转换。
　　识时务者为俊杰，审时度势才是星际生存第一铁律！
　　这哪里是生死危机，这分明是天降鸿运！是拿广袤的疆域和资源，给他老大做了一次完美的嫁妆……啊呸！是寻求南玄与宸枢强强联合、实现战略共赢的最佳契机！促成两大势力强强联手，这不稳赚不赔吗？

　　迪克甚至已经在心里循环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的BGM，准备欢天喜地、载歌载舞地把他家这位奄奄一息的总督，给彻彻底底地“打包出售”了。

　　就在迪克琢磨，要不要把最新一批主力星舰也一并写进“陪嫁清单”，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冽沉静的嗓音：“迪克？”
　　这一声呼唤，一下就戳破了他五彩斑斓的幻想气泡。

　　“……嗯……嗯？！”
　　迪克猛地扭头，颈椎骨“嘎吱”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差点当场石化。

　　谢祈显然是收到消息后便马不停蹄折返，呼吸间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急促。
　　常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身上只余一件白衬衫，领口最上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段线条优美而清晰的锁骨，以及一小片紧实细腻的肌肤。
　　几缕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不经意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减弱了几分他平日示于人前的疏离感，反而更凸显出眉如墨画的清俊。
　　最要命的，是那双正望向他的眼睛。在门廊特意调至暖色调的灯光映照下，眼眸澄澈剔透，眼尾处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薄红，平白添了三分难以言喻的缱绻意味。

　　迪克的视线，在谢祈那略显清瘦单薄的肩线、腰身，与自家老大即便昏迷依旧难掩贲张力量的宽阔胸膛、结实臂膀之间，进行了一番苛刻的来回扫射比对。
　　脑海里“哐当”一声巨响，先前所有刻板认知崩塌重组，错乱的逻辑重新归位。

　　迪克用力攥紧沈洛的胳膊，内心发出土拨鼠尖叫：这模样，这身段！这哪里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雪山之巅？！这分明是古籍里写的、能倾覆星系、惑乱人心的祸水！
　　他家老大就是要以下犯上啊！

　　“执行官！”
　　迪克一激灵，差点手滑直接把肩上的沈洛就地撂下。他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架好沈洛，试图在执行官面前展现出自己作为下属最后一丝的可靠与专业：“执行官！我老大他……吨位着实有点足，还是我来扶吧，您别累着！”

　　“没事。”谢祈上前一步，以一种看似并不强硬的力道，接过了沈洛大部分的身体重量，手臂巧妙地穿过腋下托住对方，“怎么回事？跳个楼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迪克嘴巴张合半天，词汇在喉咙里打了一场混乱的架，好不容易筛选出最核心的信息，磕磕巴巴憋出一句：“应该、应该是被人下药了！我们也没摸清具体情况！
　　谢祈追问：“你们今天去医疗中心见谁了？”
　　“……索恩博士。”迪克答得干巴巴的，心里疯狂祈祷谢祈别再细问，毕竟他自己一头雾水，啥也没搞明白。

　　谢祈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辛苦了。全程跟着受累，没受伤吧？”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迪克受宠若惊，连忙猛摇头：“我没事！我发现不对劲就第一时间撤离求救了！真的没想到您会亲自赶来，您、您也辛苦了！”

　　“分内的事。”谢祈欲带人进门，脚步微顿，又回头多看了迪克一眼，“你今晚有落脚的地方吗？”
　　“有的有的有的！”迪克很有眼力见，“您赶紧进去！不用管我！”

　　随后，迪克就眼睁睁地看着身形相比之下显得清瘦单薄的执行官，仿佛毫不费力般地——至少表面看来如此——撑着他家绝对不算轻、肌肉密度超标的老大走向院内：“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迪克僵在原地，嘴巴大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目不转睛目送两道交叠的身影，缓缓融进廊下深浅交错的阴影里，直至消失不见。

　　这近乎违和却又莫名和谐的架势，这悬殊的体型差，那惊鸿一瞥间捕捉到的、眼波流转处的风情……迪克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黑夜，表情严肃地沉思整整两秒。
　　然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比接近真相的结论：明天就去把南玄打包成彩礼！

　　谢祈稍微有些吃力地搀扶着沈洛进了门。他稍稍松劲，转头吩咐智能管家小洛：“把人送楼上房间。
　　顿了顿，他揉着酸软的肩颈，补充道：“先安置好，我稍后就过去，记得提前启动医疗舱待命。”

　　小洛悬浮在原地，光屏弹出一个大大的疑惑表情，欲言又止。
　　谢祈瞥见：“怎么了？”

　　电子音一本正经逐条对照规则播报：“报告执行官！根据《家庭安全守则》第七章第三条规定：外来访客、伤病人员，统一安置客房医疗单元，禁止进入主卧私人区域。请问是否需要执行标准安置流程？”

　　“……”
　　谢祈望着沙发上熟睡不安的沈洛，心情有些微妙。沉默了两秒，还是摆摆手：“就送我房间。”

　　小洛的处理器飞速运算半天，愣是没算出这条操作的合规逻辑，只能任劳任怨扛起沈洛，乖乖往楼上走。

　　数十公里外，通往军方特级医疗中心的高速悬浮车道上，一艘隐入夜色的军用星舰正全速疾驰。
　　池声独自坐镇驾驶舱，锐利的双眸扫视着前方流光穿梭的通道，浑身上下写满了“烦躁”。

　　近来，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影随形着他。池声何等敏锐，早已察觉这段时日里，总有一道视线潜伏在暗处，沉默地“观察”着他。

　　对，是观察。
　　这个词远比“跟踪”更精准，因为它不带明显的恶意，更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不明所以蹲守他。

　　原本医疗中心突发暴乱，依照权责归属，本该由正统帅池声亲自到场处置。
　　好在副统帅基仲动作飞快，抢先带人奔赴现场接管了所有事务。池声本就无心出门，乐得清闲——反正基仲再能干，一时半会也撼动不了他正统帅的位置。
　　却没算到十五分钟前，加密频道忽然收到了谢祈的私聊。

　　对方言简意赅，称沈洛似乎是中了“幻影花”毒素——那是一种只在黑市与隐秘实验室流转的罕见毒物——目前的情况比较危急，拜托他立刻赶往军方特级医疗中心，找索恩博士取一支解毒针剂。

　　池声对此毫无波澜。
　　他本人对沈洛是死是活，还是处于某种半死不活的尴尬状态，自然是没有半分兴趣与关切。
　　但拦不住拜托他的人是谢祈，就是再烦再懒，也得跑这一趟。

　　池声在心里默默自嘲：真是妥妥的冤种兄弟，纯纯为爱（友情）奔波。

　　星舰顺着预设航线落地，驶入军方特级医疗中心的泊舰坪。池声翻身跃下舱体。
　　在他抬脚准备迈步前行的刹那，池声脚步一收，身体肌肉瞬间调整至最佳的防御与爆发状态——又是那种如附骨之疽、被人暗中紧盯的寒意！

　　池声利用余光左右看了看，因为突发暴乱的缘故，大部分病患被紧急转移，周围人迹罕至，泊舰坪只有指示灯在规律闪烁，监控探头安静地悬浮在角落。夜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视线所及之处，看起来都很符合安全标准，并没有出现异常。

　　池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暗自失笑。
　　战场后遗症，让他如今草木皆兵，一点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

　　池声摇头甩开无端的警惕，大步朝着医疗中心入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