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8、邪门得像闹鬼 油盐不进纯

　　索恩博士的目光在沈洛变幻莫测的脸上细细碾过，枯瘦的指节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叩，用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沈总督？”

　　沈洛猛地从纷乱的思绪泥潭里拽回神：“嗯？”
　　索恩博士倾身向前，关切地问：“可是身体出现了什么不适？”
　　“呃……”沈洛随口打了个幌子，“大概就是累狠了。”

　　此行想要打探的信息差不多已经到手，沈洛顺势站起身，朝索恩微微欠身致意：“今天叨扰博士这么久，多谢您愿意和我聊这么多。时候不早了，晚辈就不继续占用您的时间……”
　　说完转身欲走，索恩博士的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虚空中某一点，语气淡淡，但说出的话却让沈洛的脚步立即钉在原地：“……你方才心里想着的，应该是谢祈身边那个助理吧。”

　　“什么？”沈洛装傻。
　　索恩心底暗笑，面上从容不迫：“戴维。他本身存在就是不合法规的，这点你清楚。”
　　沈洛飞快转了个念头，干脆不接这个话茬，话锋灵巧一转：“说起来，博士刚才提到，您是看着谢祈长大的。那想来，您对他应当是格外了解了？”

　　“了解？”索恩博士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手指在膝头交叠，“他如今这般作为，我半点也不意外。”
　　“愿闻其详。”
　　“沈总督不妨细想——”索恩博士后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一个从小在实验室里泡大的孩子，日复一日地见证着实验物的诞生与消亡，细胞的分裂与癌变……所谓的生命对他而言，不过是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和试管里发生的化学反应方程式。你说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会淬炼出怎样的心性？”

　　索恩博士不需要沈洛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答案再明白不过。他会变得冷硬漠然，对生命的重量失去感知，将情感视为需要被优化的冗余代码。若非如此，他怎会力排众议，推行那部《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这种心性，早在他年少时便已埋下种子……”

　　“不。”
　　这一声否定来得斩钉截铁，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索恩博士未尽的话音。
　　老者诧异地抬眼，正对上沈洛灼灼的目光。

　　“博士，请恕我不敢苟同。”沈洛站得笔直，“古语虽有‘三岁看到老’的说法，但在我看来，童年境遇或许能描摹一个人未来的轮廓，却决定不了他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人。环境是模具，但意志才是塑造自身的刻刀。您不能，也不该，仅凭一段过往便武断地去定义任何人的本质。”

　　索恩博士怔忡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你倒是护他护得紧。”
　　“陈述事实，”沈洛不再多言，“晚辈告辞。”

　　索恩博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追来：“沈总督——！”
　　沈洛回身，投去询问的一瞥。
　　索恩博士抬手指向茶几上那杯被遗忘许久的苦茶，茶汤早已失去了氤氲的热气：“特意为你沏的，莫要辜负了。”

　　沈洛几步走回茶几前，端起那杯冷透的茶，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甜腻的余味过后，是更猛烈的涩意在舌根疯狂蔓延，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落，激得沈洛忍不住低低呛咳了两声。

　　索恩博士自始至终维持着那份慈祥的微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喝完，才轻声问道：“味道怎么样？”
　　沈洛拭去唇角水渍，实话实说：“有点凉。”

　　索恩博士大笑起来，接着起身收拾茶具：“慢走。”

　　门被沈洛用力推开，靠在旁边昏昏打盹的迪克几乎是瞬间弹直身子：“总督？！”
　　沈洛斜睨他一眼：“还睡？走了。”
　　迪克赶紧一夹尾巴跟上去：“总督，这边走。”

　　顺着迪克指引的路线，两人在长廊里七拐八绕，距离星舰停靠平台越来越近。
　　可就在前路即将豁然开朗的时候，沈洛毫无预兆地停驻下来。

　　身后紧跟步伐的迪克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他坚硬的后背，鼻梁磕得发酸，疼得他捂着鼻子哼哼唧唧：“肿、肿么了？”

　　沈洛缓缓转过身，浅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什么时候开始，你改口叫我总督了？”
　　迪克满脸茫然：“我一直都这么叫您的。”
　　“哦，”沈洛笑起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就是莫名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沈洛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目光慢悠悠扫过空荡荡的长廊：“你不觉得，这里安静得过头了？”

　　迪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恶劣地笑出声：“道理很简单呀，说不定他们都已经死干净咯。”
　　下一秒，他瞬息暴起，五指攥成铁拳，裹挟呼啸劲风直砸沈洛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沈洛身子极灵巧地一拧，侧身堪堪躲开这记重击，反手锁死对方挥来的小臂，顺势沉腰，一记顶膝狠狠撞上他的软肋。
　　趁对方吃痛僵住的空档，沈洛指尖飞快扣住他下颌边缘，猛地一扯，一张贴合得天衣无缝的仿生硅胶面皮应声剥落下来。

　　“胆子不小，敢扮成我的人。”沈洛捏着面皮，一脸不屑，“那今天你就留在这儿吧。”

　　可这冒牌货绝非等闲之辈，挨了这下重击非但没有溃退，腰身诡异一折，长腿腾空横扫，一脚劈向沈洛太阳穴，逼得他不得不后撤避让。

　　换作往常，这种程度的攻击对沈洛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连破皮都难。可此刻脑袋突突作痛，视线都跟着晃悠发虚。
　　沈洛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假迪克掌心寒光乍现，一把高聚能激光枪凭空成型，枪口稳稳对准他，储能的蓝光滋滋跳动。

　　沈洛：“？？？”

　　“喂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沈洛矮身一个翻滚，躲到旁边的医疗推车后面，愤怒地嚷嚷，“咱们刚刚还近身肉搏呢，我赤手空拳，你直接掏热武器？不讲武德！”
　　生死关头容不得磨蹭，沈洛飞快划开个人终端，指尖翻飞，转瞬就给谢祈发去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紧接着他半弓着身子，一把攥住沉重的医护推车，腰腹猛地发力，连车带上面的器械一起，狠狠朝着假迪克砸了过去！

　　只可惜，蛮力终究扛不住未来科技的火力。
　　一道耀眼的激光正中推车中心，白光炸开，结实的合金车架连同上面的器械一瞬间消融殆尽。

　　沈洛低低啐了一声。
　　不行，首要目标，必须把他那把枪废掉！

　　能坐稳南玄总督的位置，沈洛一路走到现在肯定不是吃白饭的，出门在外赤手空拳什么的……那自然也是假的。
　　只见他摘下腕间的智能手表，精密的零件在掌心飞速拆分、重组、卡位、锁死，整套操作行云流水且丝毫不拖泥带水。
　　短短三秒，一柄轻量化消音脉冲手枪落于掌心。
　　与此同时，他抬手捻下外套胸前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纽扣，食指与拇指用力按压解锁识别纹路。纹路亮起微光，纽扣极速充气扩容，一枚高浓度迷魂烟雾弹即刻成型就绪。

　　沈洛屏息凝神，单凭对方错落的脚步声测距判位。他找准时机手腕一抖，烟雾弹抛射而出，炸开白茫茫一片。
　　借烟雾掩护，沈洛闪身、抬枪、瞄准、扣扳机。凭借顶尖过硬的射击功底，他成功打中假迪克手中的激光枪储能接口，只听一声刺耳爆鸣，对方手中的激光枪当场报废。

　　沈洛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可假迪克的反应速度简直离谱。
　　枪械爆炸的前一秒，他果断弃枪止损，借着漫天烟雾就地低姿翻滚，极致贴地后撤遁入长廊死角，以便隐匿身形。

　　同一时间，沈洛反方向掠出包围圈，反手从口袋摸出轻薄防毒口罩戴上。

　　这些量身定制的高精尖战术装备，全出自沈洛名下的科技实验室。
　　按理说，联盟律法明令严禁私人研发、持有军事级武器科技，可沈洛向来随心所欲，想研发便研发，根本懒得报备，也难怪中央忌惮他。

　　沈洛后背靠墙壁喘息，心凉了半截。
　　方才又是枪械炸裂又是爆破冲击，整栋医疗中心居然没有响起警报。

　　真是邪门得像闹鬼。

　　眩晕感一浪接着一浪在颅腔里翻涌，沈洛的脑袋沉得厉害。
　　也不知道迪克现在是死是活，还有谢祈到底赶没赶过来？

　　沈洛使劲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钢化玻璃窗，飞快在心里盘算着角度、力道，琢磨破窗跑路的可行性。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烟雾尚未散尽的间隙里，一道黑影形同鬼魅贴脸突袭，快得完全不像是人类能达到的速度！

　　沈洛心头一惊，就地贴地翻滚，堪堪躲开这要命的一击。翻身的同时顺手捞起旁边沉重的路障，卯足劲朝着黑影砸过去：“你到底还算不算人类？！开外挂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假迪克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句话惹毛了，抬手一记重拳，硬生生将迎面而来的路障直接砸飞。
　　沈洛视线一花，对方掌心已经多出一把短刃，刀锋冷光森森。

　　“凭你，也想取我的命？”
　　沈洛抬枪连扣扳机，脉冲炮弹接连呼啸而出。

　　假迪克显然是久经厮杀的死士，身法诡谲迅捷，前两发炮弹全都被他腾空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
　　但第三发，沈洛早预判好了他的走位。轰然一声巨响，炮弹正中他的左臂！

　　可这冒牌货仿佛没有痛觉神经，断臂的重创丝毫没能拖住他，反倒愈发起了疯。
　　他脚下猛蹬地面，借着惯性腾空踩上墙壁，单掌撑住墙面，强大的核心力量让他在空中短暂滞停，紧跟着如同狩猎的凶兽俯冲而下，一记利落的剪刀腿直接把沈洛掀翻在地。

　　假迪克漫不经心舔过断臂渗出的血珠：“你杀不掉我的。”

　　“我去你的吧。”沈洛低骂一声，触发指尖暗藏的微型爆破装置。

　　假迪克只来得及瞥见咫尺间炸开的刺目火光，紧接着就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墙壁上。

　　沈洛撑着发软的膝盖，龇牙咧嘴爬起来，故作潇洒地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嘴硬得不行：“多谢承让，你也杀不掉我——哎等等！你这家伙！赔我衣服！这可是我今天刚换上的！”

　　假迪克瘫在地上，脖颈皮肉翻裂，血迹斑驳。他抬手撕掉半片残破的硅胶假面，露出一只澄澈透亮的湛蓝色眼眸，居然柔柔地弯起眼，对着沈洛笑了一下。

　　沈洛一下子看愣了。
　　头痛本就搅得他神智发飘，这一刻甚至怀疑是眩晕催生出来的幻觉——这半张脸，他居然莫名觉得眼熟。

　　假迪克一跃而起，身形快得只剩残影，转瞬就冲到沈洛跟前，蓄满力道的一拳狠狠砸过来！

　　沈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即便如此，他依旧硬撑着嘴硬：“喂！看在你长得跟我一个朋友有点像的份上，我手下留情了！识相点赶紧滚，再纠缠下去有你哭的时候！”

　　“朋友？”假迪克指尖一晃，又摸出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尖挑衅似的遥遥指着他，“哪个朋友？说啊！”

　　沈洛心底疯狂叹气。
　　行了，这人就是个油盐不进纯纯不讲道理的疯子。
　　他没空在这儿继续耗着缠斗。迪克生死未卜，这栋医疗中心处处透着诡异，拖得越久，变数只会越多。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跟神经病计较。

　　沈洛扶着墙壁勉强撑直身子，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扫着，实则在留意身后那面钢化玻璃窗。指尖悄悄捻下袖口的金属扣，双指轻轻一压一旋，卡扣“咔嗒”一声，切换成高爆微型炸弹模式。

　　假迪克的耳朵极敏，当即警觉：“什么声音？”

　　沈洛没空跟他拉扯，在心底默算好延时，手腕一扬，炸弹朝着窗边飞出去，紧跟着迅速矮身伏低。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下，钢化玻璃承受不住冲击，轰然崩碎，锋利的碎片四下飞溅，窗框跟着向内垮塌。

　　沈洛没时间回头收拾被爆炸波及的假迪克，抬手最后补出一枪，击碎残存的玻璃框架，借着漫天纷飞的碎光，抬腿就要翻窗脱身。

　　半条腿已经探到窗外悬空，长廊尽头忽然炸开一声穿透力极强且撕心裂肺的呼喊：“老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洛闻声侧头，就看见迪克领着一队荷枪实弹的救援队狂奔过来，黑压压一队人全速冲刺。
　　他本来还想抽空骂一句这小子怎么才来，视线越过人群，一眼看见了被护卫护在正中的谢祈。

　　刹那间，之前那半张假面、那只蓝色眼眸猛地串在了一起。
　　沈洛瞳孔猛缩，心底重重咯噔一下。
　　该死……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张脸到底像谁。

　　“Damn……”
　　沈洛心神一晃，重心一歪，直直向着窗外坠去。

　　“老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跳楼啊！”

　　被搀扶着踏出大门，沈洛浑身像是踩在虚浮的云絮上。他强撑着精神，沿着通道走向泊位，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在诡异晃动、反向推力异常怪异。
　　好不容易登上私人星舰，他再也撑不住，径直摔进副驾驶座椅，指尖反复摸索好几次，才磕磕绊绊扣紧安全带。

　　“老大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吓死我了呜呜呜！”
　　迪克立马扑过来，半个身子凑到他跟前，噼里啪啦哭诉：“你是不知道！我被人暗算偷袭！差点小命不保、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我第一时间求救，执行官来得超快，不然你今天真的要孤零零一个人战斗了！”

　　沈洛用力按压发胀的眉心，太阳穴的鼓噪剧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嗡嗡的耳鸣不断叠加：“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等等，你被谁暗算了？咦？”
　　舱内精致奢华的装饰开始疯狂旋转，规整的舱壁、平整的地板全部拧成错乱的S形弧线。整个星舰内部仿佛活过来一般颠倒翻转、天摇地动。
　　“迪克……你开慢点，我头晕得厉害。”

　　“啊？”迪克茫然地瞥了一眼控制面板，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引擎状态为“待机”，速度读数停留在“0”，“老大，我还没启动引擎呢……”
　　他转过头，这才借着灯光看到沈洛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色泛青，额角布满层层密密的冷汗。

　　“我不管……我真的好晕……”
　　沈洛脑袋一歪，“砰”地一声撞在坚硬的舷窗上。

　　“老大——！”
　　迪克吓得魂飞魄散，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他等不及舱门完全开启，侧身挤了出去，又手脚慌乱绕到副驾驶位，费劲解开刚刚扣好的安全带，半抱半托扶住缓缓下滑的沈洛。

　　“老大你醒醒！千万别撞傻了啊！”
　　迪克指尖慌忙探上沈洛的颈动脉，摸到紊乱却起码存在的搏动，才稍微松了口气：“你要是傻了！南玄谁管！我怎么办啊！我的年终奖金、我的带薪年假、我刚看中的限量版悬浮艇！全都打水漂了啊！”

　　在发现沈洛不仅没醒，反而开始无意识地浑身抽搐时，迪克的哀嚎响彻星舰：“完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没办法，伸手狠狠掐住沈洛的人中，力道大得能在自家总督那挺俊的鼻梁下掐出一排深红的指甲印。

　　“老大你一定要坚持住啊！”迪克颤抖着点开个人终端，嘴里念念有词，“虽然事后你可能会把我发配到边境星域挖矿，但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认了！”

　　“好久不见。”
　　被数名护卫重压摁倒的假迪克依旧不肯安分。他拼尽全力挣扎扭动，一次次倔强地抬头，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穿透人群，执拗地锁定于中央的谢祈。

　　谢祈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的人。
　　片刻后，他沉默上前，剥离对方脸上最后半块残破的仿生假面。

　　一张轮廓精致的少年面容暴露在灯光下。
　　明明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看人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寒意。

　　一旁摁制的护卫对着少年的脸愣神。看着那张与执行官七分相似的脸，众人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反观当事人直起身，从容接过身边递来的湿巾，仔细擦拭着指尖：“注射最高剂量麻醉，带走关押。”

　　暮色渐沉，执行官办公室内依旧灯火通明。
　　戴维已经在谢祈那张宽大得能当小型会议桌的办公桌前踱了第五个来回，活像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喋喋不休的唠叨在寂静的屋里打着转：“……执行官，属下完全是出于对您安全的考量啊。沈总督，他的立场始终暧昧不明，南玄的独立性更是联盟内部最大的变数之一。他怎么能……他凭什么出现在您家呢？这不符合安全条例，更不符合政治惯例！这段时间您真的不考虑搬出来住吗？哪怕是临时性的？”
　　“倘若是您执意要住，至少允许我加派三支，不，五支！加派五支最精锐的特勤小队，在外围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或者，我可以立刻派人包下联盟最高级的酒店顶层套房，按您宅邸的布局和习惯进行原样复刻，如果您需要的话，我连智能管家小洛的数据和交互模式都能给您完整迁移过去，保证不会有任何不便……”

　　谢祈单手支撑着脸侧，另一只手握着电子触控笔，在屏幕上那份关于边缘星域资源配给的电子文件上流畅地批注着意见，偶尔从喉间逸出几个单音：“嗯……行……好……”
　　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落在戴维换气的间隙，敷衍得滴水不漏，却又奇异地没有打断下属的“尽职尽责”。

　　笔尖在最后一页文件上落下了锋利的签章，谢祈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望向还在原地转圈的助理，正色道：“戴维。”
　　戴维立即收住脚步，鞋跟“啪”地一声并拢，形成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好像看到了自己苦口婆心终于被采纳的曙光：“执行官，您终于决定采纳我的建议了？”

　　谢祈抬腕点了点个人终端，界面清晰地显示着标准下班时间已过了三分钟，面露诚恳：“你可以下班了。”
　　戴维：“……”

　　戴维还妄想做一下最后的挣扎：“执行官……”

　　就在这时，谢祈腕上的终端轻微地震颤，他倏然起身。
　　正要黯然退场、思考明天该如何换种方式继续劝谏的戴维猛地回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执行官？发生什么事了？您这是要去哪？”
　　谢祈随手从衣架捞过深色制服外套，单手利落入袖：“正常下班，不用管我。”

　　戴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浊气。

　　谢祈大步踏入守卫森严的中央关押区，对沿沿途侍卫齐齐敬礼熟视无睹。
　　行至重囚禁闭门前，他一边慢条斯理戴上黑色防护手套，一边询问：“什么时候醒的？”

　　值守侍卫是个刚调过来的新人，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传说中的至高执行官，声音都带着轻微颤栗：“报、报告执行官！他一醒我就立刻上报了！只是……有点奇怪。他体内注射了超大剂量麻醉，代谢速度却快得离谱，完全不符合正常人体机制。

　　谢祈戴好手套，抬眼：“还有吗？”
　　“那个……”侍卫一个立正，小心翼翼地看向谢祈的眼睛，“执行官，我、我一直特别崇拜您！刚刚给您发汇报的是我的私人账号……以后节日，我能给您发节日快乐祝福吗？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仰慕您！”

　　谢祈神色温和，轻轻点头：“开门。”

　　侍卫的个人终端弹出心率过快紧急警报，滴滴两声，无比诚实出卖了他汹涌的内心。

　　大门开启，谢祈脚步微顿，侧头看向手足无措的年轻侍卫，难得温和一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再次站姿笔直，声音铿锵：“报告执行官！我是联盟军事学院优秀毕业生、特级在编士兵！前几日刚调任关押区值守！我、我叫穆沅！”

　　“穆沅……”谢祈念了一遍名字，“你们在外等候就好，我单独进去。”

　　“是！”

　　开关门的声响惊扰了屋内假寐的壹。他慢悠悠掀开眼皮，目光牢牢锁在抱臂而立的谢祈身上。
　　他的四肢、脖颈全都锁着沉甸甸的金属镣铐，牢牢固定在电击囚椅上。身上之前被炸出来的伤口已经按医嘱仔细处理包扎妥当，此刻睁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眸，看着像个人畜无害的未成年。
　　除却瞳色有异、发色略有差别，两人五官轮廓的走向惊人地相像。壹生得同样是一副漂亮少年模样。

　　“喂，你还欠我一句好久不见。”壹朝谢祈吐了吐舌头，“从看见我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谢祈不为所动：“我根本不想见你。”

　　“真没意思。”
　　壹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囚椅的警戒系统立刻判定他企图挣脱禁锢，电流窜过锁链，顺着四肢钻进他的躯体。
　　尽管被电得控制不住抽搐，脸上却依旧挂着张扬的笑：“你脊背旧伤好些了吗？早知道当初，我下手该再重一点。”

　　谢祈皱起眉头，不答：“你先后伤了医疗中心三十二名医护、二十九名无关平民。其中，”他加重语气，“两位病患当场死亡。”

　　壹当即就炸了：“有没有搞错啊！我只是跟他们闹着玩而已！我要是动真格的，这里面一个人都活不下来！那两个病患根本不是我下的手！”
　　他顿了顿，眼里又委屈又恼火，急急忙忙补充道：“其中一位家属私下偷偷停了维持治疗的药剂，另一个是亲人偷偷换掉了适配的缓释药，这些我全都看见了！我就只想换你一句‘好久不见’！你凭什么把这些账全都扣在我头上，冤枉我？！”

　　“你先冷静。”谢祈提醒，“你自己在触发电击。”
　　壹冷笑一声，电流还在一波波啃噬他的神经：“电的是我自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如果求死，我有的是干净利落的办法，不用这样折腾。”
　　“我想死？”壹停下挣扎，不再晃动镣铐，“实话跟你说，我真想走的话，你这套牢笼根本拦不住我。”

　　个人终端鸣响，一道刺目的红色紧急通讯弹窗直接投射在谢祈的视网膜上。不过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淡淡回了一句：“我要是想除掉你，谁也拦不住我。”
　　见他没呆多久立马转身要走，壹在他身后阴恻恻抛下一句：“门口那个叫穆沅的小兵，我要杀了他。”

　　隔音屏障明明已经开到最高防护档位，壹却轻轻松松洞悉门外的状况。
　　谢祈回头看向囚椅上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可他终究只深深看了壹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开。

　　这一眼被壹理解错了意思，他攥紧了被镣铐锁住的手，咬牙切齿目送谢祈远去的背影。

　　门外，穆沅屏住呼吸，耳朵贴得极近，绞尽脑汁想捕捉隔间里的只言片语，无奈隔音效果实在过硬，他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咔哒”一声轻响，穆沅吓得激灵一下，立刻站直身子。

　　谢祈跨步走出，面色沉沉：“穆沅。”
　　“是！”
　　“关押点警戒等级上调一级，一刻都不能松懈，给我盯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