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归我》烬霜钟

4、糖心蛋与未完成的素描 我也不知道

　　自打那次外出吃饭后，我和琚砚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古怪又脆弱的平衡。
　　我依旧懒得出奇，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我的房间在经历了那次“大扫除”后，很快又呈现出一种欣欣向荣的混乱状态。画稿揉成一团塞在床头，颜料管挤得奇形怪状堆在桌角，几件穿过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摇摇欲坠。
　　琚砚上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给我送新洗好的床单被套，他的视线在我房间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像是精密仪器在扫描一处故障现场，眉头锁得死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第二次是晚上，他敲门进来，把我乱丢在门口差点绊倒人的一双鞋捡起来，整齐地放到墙边，依旧沉默，只是离开时的背影透着一种无声的谴责。
　　我瘫在床上，目送他离开，心里居然有点忐忑，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但这点忐忑很快就被“懒得动”的强大惯性镇压了。反正他没直接把我连人带行李扔出去，那就问题不大。
　　饭点成了我们之间最固定的交流时刻。我依旧很少准时，但琚砚似乎默认了这一点。有时我睡过头，迷迷瞪瞪下楼，会发现厨房的锅里温着粥或者留着饭菜。他甚至给我买了个画着卡通懒羊羊的保温饭盒——这品味真是跟他本人格格不入，我怀疑他是故意的——如果我前一天表示第二天可能要去画室待很久，第二天早上那个饭盒里总会装好食物。
　　这种不动声色的照顾，像细雨渗入干涸的土地，悄无声息，却难以忽视。
　　我开始习惯性地在书店里瘫着。柜台边的高脚凳，窗边的单人沙发，甚至某个书架角落的地板（铺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毯），都成了我的固定瘫点。琚砚对此不置可否，只要我不把食物碎屑掉在他的书里，他基本当我是一盆不太美观的室内装饰绿植。
　　我有时会看着他打理书店。看他如何一丝不苟地给新书盖章、分类、上架；看他如何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层书架；看他如何耐心地回答那些寥寥无几的顾客的问题（虽然语气总是平淡无波）。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且永不厌烦。INTJ的特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我，作为ENTP，最大的乐趣似乎变成了用各种方式干扰这台机器的正常运行。
　　“哥，这本书为什么放这里？跟它旁边的都不是一个分类啊？”我举着一本《世界神秘现象研究》问他，它被放在了一堆严肃文学中间。
　　他瞥了一眼：“上一个顾客放错的。”
　　“哦——我还以为你终于对外星人感兴趣了呢。”我拖长声音，把书塞回正确位置，动作故意弄得很大声。
　　他不理我。
　　我又蹭到他旁边，看他用电脑整理书目。“哥，你这用的什么软件？看起来好古老，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好用。”他手指不停。
　　“啧，缺乏创新精神。我给你推荐个新的？功能强大，界面炫酷，还能自动联网比价……”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毫无波澜，“安静点。”
　　我撇撇嘴，消停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他手上。他正在拆一包新到的咖啡豆，手指用力撕开包装，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子。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整齐，指节凸出，显得很有力量。
　　“哥，”我又忍不住开口，“你天天喝这种黑咖啡，不苦吗？生活已经够苦了。”
　　他终于停下动作，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眨眨眼，“下次能不能帮我带杯奶茶？全糖，加椰果和布丁。”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倒他的咖啡豆，声音冷淡：“垃圾食品。没有。”
　　计划失败。我悻悻地缩回我的沙发瘫点，掏出速写本，开始胡乱涂鸦。画了几笔，觉得没意思，眼神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柜台后的那个人。
　　阳光正好穿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鬼使神差地，我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起来。
　　线条很轻，很散，跟我平时瞎画的风格不太一样。我试图捕捉那点光线落在他发梢的轮廓，捕捉他微微蹙眉时额间极浅的纹路，捕捉他握着鼠标的那只手的骨骼线条。
　　我画得很投入，连他什么时候抬起头看向我的都没察觉。
　　直到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心脏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像做坏事被抓包。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呃……画着玩。”我干巴巴地说，把速写本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简直欲盖弥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我瞬间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过来检查我的“罪证”。
　　但他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然后，他端着水杯，并没有回到柜台，而是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打着胸腔。他想干嘛？
　　他在我的沙发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被他挡住，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我仰着头，能更清晰地看到他下颌的线条，还有喉结的弧度。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淡淡书墨和咖啡的味道，变得极具侵略性。
　　时间好像凝固了。风铃不响，空调的低鸣也消失了。
　　他忽然弯下腰。
　　我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速写本。
　　但他只是伸出手，越过我的肩膀，从我身后的书架上层抽走了一本书。
　　原来只是拿书。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却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直起身，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外文书，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似乎在我微微发烫的耳根处停留了一瞬。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啊？”我脑子还有点懵，“随、随便。”
　　“糖心蛋？”他记得我上次吃煎蛋时偏好糖心的。
　　“……嗯。”我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书回到了柜台后。
　　我瘫在沙发里，很久都没动。怀里抱着的速写本边缘硌得我胸口有点疼。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带来的心悸感迟迟未散。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靠近时的压迫感和气息。
　　我重新打开速写本，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素描。画上的他才刚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眉眼都还不甚清晰，但那种专注的神态，却意外地捕捉到了一点点。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
　　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却留下一种陌生的、痒痒的余波，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午餐的时候，他果然做了糖心蛋。用模具煎成了完美的圆形，溏心流淌得恰到好处。
　　我埋头吃着，没敢抬头看他。
　　安静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下次要画我，说一声。”
　　我猛地呛住，咳得惊天动地，脸憋得通红。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免得你像做贼一样。”
　　我接过纸巾，擦着呛出来的眼泪，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被发现了。
　　而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允许？还是嘲讽？
　　INTJ的心思，简直比天蝎座的记仇还难猜。
　　我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饭，决定把“鸵鸟战术”执行到底。
　　只是那张未完成的素描，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