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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秩序疆域里划一块懒虫自留地 懒虫生存日 ...

  •   我以为在陌生环境里会失眠,结果低估了自己没心没肺的程度和懒癌对大脑的侵占区域。几乎是一闭眼再一睁眼,窗外的天光就已经大亮,亮得刺眼,毫不客气地宣告我完美错过了早餐时间,并且正在向午餐时间滑去。
      肚子又在抗议,比昨天更理直气壮。
      在床上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思想斗争——是关于起来面对现实还是继续躺着对抗饥饿——最终,现实稍微占了上风。主要是膀胱也加入了抗议队伍。
      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神呆滞,充分诠释了“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命题。用冷水泼了把脸,算是完成了今日份的仪式感。
      趿拉着拖鞋下楼。书店里已经有了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依旧漂浮着那种安静的书卷气。
      琚砚不在柜台后面。
      我像做贼一样溜达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没人。灶台冰冷,干净得能反光。
      心里那点“也许还能蹭到一碗面”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啧。自力更生果然是人生必经的残酷课题。
      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摆放得跟超市货架一样整齐划一,蔬菜归蔬菜,肉类归肉类,连鸡蛋都一个个尖头朝上码在盒子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我胡乱拿了盒牛奶,又找到两片吐司,打算就这么对付过去。
      拿着我的“战利品”转身,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琚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个马克杯,看样子是来接热水的。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眼神更沉。
      我吓得手里的吐司差点飞出去。
      “哥,你走路没声儿的?”我抱怨,心脏还在砰砰跳。
      他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牛奶和吐司上,眉头又蹙了起来,那弧度我都快熟悉了。“就吃这个?”
      “啊,”我点头,拧开牛奶盒就往嘴里灌,冰得我一个激灵,“方便。”
      他没说话,但那种不赞同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他接过我手里的牛奶盒,看了一眼保质期,然后放到一边,又把我手里的吐司抽走。
      “诶?”我愣住。
      “加热。”他言简意赅地把吐司放进烤箱,设定时间,然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个鸡蛋,开火,煎锅。动作流畅,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像个精密仪器一样操作,有点懵。这是……嫌我吃得太敷衍,所以要亲手给我做顿像样的?
      烤箱“叮”一声,吐司热好了。锅里的煎蛋也恰到好处地成型,边缘微焦,蛋黄还是糖心的。他把吐司和蛋装盘,甚至还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盒蓝莓,洗了几颗点缀在旁边,然后连同那盒被嫌弃的冰牛奶一起递给我。
      “吃了。”命令句式。
      我接过盘子,温度透过瓷盘传到掌心,暖烘烘的。卖相好得让我有点不敢下嘴。这待遇提升得有点突然。
      “谢谢哥。”我端着盘子,有点无所适从。站着吃?好像不太对。去客厅?又怕掉渣被他眼神杀死。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下巴朝柜台方向扬了扬。“那边吃。”
      我如蒙大赦,溜到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开始啃我的迟来早餐。吐司外脆内软,煎蛋火候完美,蓝莓酸酸甜甜。不得不承认,比干啃冰吐司强了不止一个星系。
      他就在不远处整理书架,背对着我。肩背宽阔,线条流畅,弯腰拿书时毛衣绷紧,能隐约看到底下的肌肉轮廓。
      我一边嚼着食物,一边用眼睛无所事事地描摹他的背影。九年,足够让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变成眼前这个极具存在感和压迫感的成熟男人。陌生,又因为那点血缘关系,带上了一点诡异的熟悉感。
      “今天收拾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吓了我一跳,差点噎住。
      “……哦。”我含混地应着,开始疯狂思考拖延的借口,“那个,我昨天可能有点着凉,头有点晕,浑身没劲……”
      “下午之前。”他转过身,手里拿着几本书,眼神平静无波,直接穿透我拙劣的表演,“或者我帮你收拾。”
      我瞬间闭了嘴。让他帮我收拾?那跟我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我那箱子里乱七八糟的画稿、揉成一团的脏衣服、见不得人的游戏卡带……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头皮发麻。
      我哥的执行力和强迫症,绝对是懒癌的天敌。
      屈服于威胁,我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食物,把盘子杯子拿到厨房水池——这次记得胡乱冲了一下——然后认命地上楼。
      我的行李箱还像具尸体一样瘫在房间中央。打开它,里面的东西爆炸般涌出来,仿佛在控诉我昨天的粗暴对待。
      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慢吞吞地整理。
      衣服挂进衣柜。画具和颜料堆到墙角那张空桌子上,瞬间就把那张极简风格的桌子变成了灾难现场。几本画册和闲书塞进书架,歪歪扭扭,和其他那些整齐排列的书格格不入,像是一群规矩站好的士兵里混进了几个吊儿郎当的逃兵。
      至于那些零碎玩意儿,找个抽屉一股脑塞进去,眼不见为净。
      整个过程耗时大概一小时,期间我瘫在床上休息了三次,对着窗外发了两次呆,还试图找手机刷一会儿,结果发现手机不知道被我塞哪个角落了。
      等我终于宣布大功告成,房间看起来……嗯,至少东西不在地板中央堆着了。但它依然散发着一种“琚禾在此居住”的强烈混乱气息,与这个房子的整体格调进行着顽强的抗争。
      我甚至有点恶作剧般地想着,琚砚看到会不会血压升高。
      下午我窝在房间里刷手机——终于找到了——顺便在速写本上胡乱画了几笔,应付快要到来的美术作业 deadline。画的是窗外的一角天空和对面房子的屋顶,线条松散,漫无目的。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关门的声音和说话声。好奇地蹭到楼梯口往下看。
      是琚砚在和一个人说话。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人,穿着快递员的衣服,但和琚砚好像挺熟的样子,笑着在说什么,眼神不住地往琚砚脸上瞟。
      琚砚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偶尔点下头,接过对方手里的一个包裹。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舒服。那快递员笑得也太灿烂了点吧?而且干嘛靠那么近?
      一种微妙的,属于自己的领地被人窥视的感觉冒了出来。虽然这块领地本身也不是我的。
      我故意加重脚步,哒哒哒地走下楼梯,弄出很大的动静。
      两人同时抬头看过来。
      琚砚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疑问。那个快递员看到我,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些:“哟,砚哥,有客人啊?”
      “我弟。”琚砚回答得自然,低头签收单子。
      “哦哦,弟弟啊!”快递员恍然大悟,又冲我笑了笑,“你好啊。”
      我没什么表情地冲他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径直走到书架区,假装找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那砚哥,我先走了啊,下次有空一起喝酒?”快递员接过单子,语气热络。
      “嗯。”琚砚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等到快递员走了,风铃叮咚一声恢复寂静,书店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抽了本画册,蹭到柜台边,状似无意地问:“哥,你跟刚才那人很熟?”
      琚砚正在拆那个包裹,里面是几本新书。他头也没抬:“附近快递点的,常来送件。”
      “哦。”我翻着画册,心思完全不在上面,“他还约你喝酒?”
      他终于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客气话而已。”
      我哥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无聊的社交寒暄。但我心里那点莫名的不爽,却因为他的反应而稍微平复了一点。
      “哦。”我又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册的页脚。
      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收拾好了?”
      “啊?嗯……差不多了。”我有点心虚。
      他没再追问,似乎对我的执行力不抱太高期望。他把包好的书皮拆掉,拿起印章,开始在新书的扉页上盖章。那是他书店的章,“砚禾书斋”,四个古板的字。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用力时微微泛白,动作稳定而精准。盖完章,他又拿起一支笔,在章下面写上日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我看着他做这些枯燥重复的工作,竟然有点出神。那种专注和秩序感,对我这种散漫的人来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看什么?”他忽然问,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没。”我立刻移开视线,感觉耳朵有点热,“哥,你天天待在这书店里,不闷吗?”
      “不闷。”
      “也没见有什么客人。”
      “够维持。”
      话题终结者。名不虚传。
      我自讨没趣,继续翻我的画册。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斜,把书店染成了暖金色。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放下笔,似乎忙完了。他走到我旁边,抽走我手里那本我根本没看进去的画册,放回书架。
      “出去吃饭。”他说。
      我惊讶地抬头:“你做吗?”我以为他会继续展现他优秀的厨艺。
      “外面。”他拿起外套,“换衣服。”
      命令又来了。但我居然有点雀跃。不用思考吃什么,不用动手做,甚至不用纠结去哪家,只需要跟着他走就行。这对选择困难症兼懒癌患者来说,简直是福音。
      我飞快地上楼,套了件卫衣,抓了抓头发就算完事。下来时,他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夕阳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轮廓柔和了些许,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依旧鲜明。
      锁好店门,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跟着。
      傍晚的街区很安静,路灯渐次亮起。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们俩一前一后,没什么交流,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可闻。
      他带我去了家不远处的面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老板似乎认识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小菜。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饿坏了,埋头苦吃。
      他吃得比我慢,动作依旧斯文规矩。
      我偷偷抬眼瞄他。氤氲的热气稍微模糊了他冷硬的线条,灯光下的侧脸显得没那么有距离感。他好像注意到我的视线,眼珠转过来,对上我的目光。
      我立刻低头,假装专心挑碗里的葱花,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饭点准时下来。”他忽然说。
      “啊?哦……”我含糊应着。
      “或者给我发信息。”
      “发信息干嘛?”
      “告诉你吃什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或者给你留饭。”
      我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片混乱漂泊的无主之地上,突然有人划出了一小块区域,明确地告诉你:这块地,归你管饭。
      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混着牛肉汤的热气,一起涌进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没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用力地吸溜了一口面条。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我还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稳定,像一座沉默的山。
      走到书店门口,他拿出钥匙开门。风铃因为门的晃动而轻轻响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快递员,想起他看琚砚的眼神。
      “哥。”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他停下动作,回头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辨。
      “以后……别跟那快递员去喝酒。”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要求听起来简直莫名其妙又管得太宽。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我所有别扭又幼稚的心思。
      就在我尴尬得脚趾抠地,准备找补一句“我随便说说”的时候,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因为那个简单的“嗯”字,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和领地意识,忽然就被抚平了。
      跟在他身后走进书店,暖黄的灯光和熟悉的书卷气包裹上来。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他制定的秩序的疆域里,我好像……勉强划拉到了一块可以让我这只懒虫瘫着的自留地。
      虽然这块地的主人看起来冷硬又不近人情。
      但好像,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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