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噫》意南玉

3、第 3 章

　　窗外的晨光爬上窗棂时，许意是被桌角的物理错题本硌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昨晚趴在桌上睡着了，草稿纸上还画着半截的磁场线，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她昨晚乱糟糟的心事。蓝牙音响还在低低地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旋律漫过桌面，漫过摊开的日记本，最后消散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里。
　　她起身拉开窗帘，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淡淡的惆怅。楼下的早餐店已经飘出了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匆匆走过，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许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教室里的场景，想起裴俞皱着眉不耐烦的样子，想起那个女孩娇俏的声音和带着敌意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闷。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许意才踩着点冲进教室，刚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的人就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胳膊。
　　裴俞半眯着眼，耳机挂在脖颈间，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透着股戏谑的劲儿：“喂，好学生，知道昨天放学堵我门口的那个女的吗？”
　　许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生字本上洇出一个墨点。她假装漫不经心地翻着语文书，目光落在“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上，声音却有些发紧：“不认识。”
　　裴俞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似的往她这边凑了凑，椅子两条腿支棱着晃悠，带起一阵淡淡的烟草味。他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嫌弃的八卦：“林妍薇，我家隔壁的，打小就跟条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许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课本“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早读课上格外突兀。周围几个同学纷纷看过来，她慌忙捡起课本，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红。她低着头，假装整理书页，耳朵却竖得笔直，一字不漏地听着身旁人的话。
　　“以前初中那帮人都知道，”裴俞嗤笑一声，指尖转着笔，语气里的厌烦毫不掩饰，“天天缠着我，不是要讲题就是要逛小卖部，上厕所都得蹲门口等。烦得老子没少绕三条街回家。有次被她拽去公园，老子蹲树底下看了半小时蚂蚁，没搭理她一句，当场就把她气哭了。”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在耳边此起彼伏，许意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原来那个娇嗔着挽住裴俞胳膊、眼神里带着敌意的女孩，并不是什么亲密的恋人，只是一个从小缠着他的邻居妹妹。原来昨天裴俞皱着眉的不耐烦，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对那黏人的纠缠感到厌烦。
　　课间操的音乐声响起，全班同学涌到操场上。许意站在队伍末尾，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男生那边。裴俞就站在不远处，白衬衫被风掀起来一角，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散漫，脸上没什么表情，活脱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许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林妍薇果然又来了。
　　她穿着蓬蓬裙，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个粉色的袋子，踩着小碎步往裴俞这边冲，脸上的笑甜得发腻。周围男生开始起哄，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裴俞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沉了几分。
　　“裴俞哥哥！”林薇薇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她一把抓住裴俞的胳膊，跟昨天在教室里一模一样的姿势，“我妈做的曲奇，你尝尝！”
　　裴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猛地一甩，直接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不算轻，林薇薇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周围的起哄声瞬间消下去大半，不少人都看呆了——谁不知道裴俞脾气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林妍薇面子，还是头一回。
　　“松手。”裴俞的声音很淡，甚至没什么情绪，可那股子冷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林妍薇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圈一眨，眼泪就快要掉下来：“裴俞哥哥，你干嘛这么凶……”
　　“别叫我哥。”裴俞打断她，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袋子，眼神里没半点温度，“东西拿走，我不吃。”
　　“我特意让我妈给你做的……”
　　“没兴趣。”
　　裴俞说完，压根没再看林妍薇一眼，转身就往操场另一边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半点留恋都没有。林妍薇僵在原地，手里的曲奇袋子捏得变了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捂着脸跑开了。
　　许意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她看着裴俞的背影，看着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看着他连头都没回一下的决绝，忽然就想起昨天下午。想起他被林薇薇挽着胳膊时，那满脸的不耐烦，想起自己起身要走时，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的样子，想起他看着窗外时，那双盛着落寞的眼睛。
　　原来他不是不会拒绝，只是昨天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他懒得跟林薇薇计较。
　　原来他对不喜欢的人，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课间操结束后，许意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裴俞。
　　他靠在栏杆上抽烟，指尖夹着根烟，烟雾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看见许意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把烟捻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慢条斯理的，带着股天生的散漫和拽劲儿。
　　许意的脚步顿了顿，想假装没看见绕过去，却被他叫住了。
　　“许意。”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烟草的沙哑。
　　许意停下脚步，转过身，心跳又开始失控：“啊？”
　　裴俞的目光压根没往她怀里的作业本上落，反倒黏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打转，慢悠悠转了半圈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笔，尾音拖得又懒又痞：“昨天那十道题，你做了？”
　　“做了。”许意的耳根更烫了，手忙脚乱把作业本往身后藏，胳膊肘不小心撞到墙，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裴俞挑眉，没接她的话茬，反而朝着她抬了抬下巴，目光里带着点戏谑的促狭：“拿来。”
　　许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作业本递了过去。
　　他接过，随手翻了两下，指尖压根没碰那道电磁感应题，反倒在她工工整整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青色血管格外清晰，他薄唇掀了掀，语气漫不经心，半点学习的正经味儿都没有：“好学生的作业本，就是不一样，字都写得跟描红似的。”
　　说完他也没等许意回话，指尖一转就把作业本扔了回去，不偏不倚砸在她怀里。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栏杆上，手肘撑着膝盖凑近她，热气拂得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藏什么？怕我偷你学习秘籍啊，好学生？”
　　许意猛地把作业本按在怀里，脸颊发烫，瞪了他一眼：“你少胡说。”
　　裴俞低笑一声，没再逗她，只是站直身子，单手插兜，目光瞥了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作业本，又落回她泛红的脸颊上。
　　这时，楼梯口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裴俞哥哥！你等等我！”
　　裴俞的眉头瞬间皱紧，脸色又沉了下去，眼底的那点漫不经心瞬间被烦躁取代。
　　他没回头，只是对着许意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拽：“走了，我送你回教室。”
　　许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手腕往前走。
　　他的手掌很暖，力道不算轻，带着她穿过楼梯口的人群，径直往前走。林薇薇的叫声越来越远，裴俞的脚步却没停，甚至更快了些，像是在刻意甩开什么麻烦。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两人相牵的手腕上，落在裴俞挺直的背影上，落在许意泛红的脸颊上。
　　许意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牵着的手腕，心里像是揣了颗草莓味的糖，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里的那句话——“就像月亮和萤火虫，就算同时亮着，也终究不是一回事啊。”
　　她想，或许她错了。
　　或许月亮也会注意到身边的萤火虫，或许星星和星星，就算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也会有遥遥相望的时刻。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延伸。
　　回到教室，裴俞径直坐回最后一排的座位，两条长腿嚣张地架在桌沿，手一捞就把耳机塞回耳朵，闭眼假寐，一副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样子。许意坐在他旁边，翻开作业本，想起他刚刚那句提点，笔尖落下时，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她偷偷抬眼，瞥见他指尖转着那枚泛黄的五元硬币，阳光落在币面上，晃出细碎的光。
　　裴俞没睁眼，嘴角却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