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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玄真观雪 玄真观的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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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观的钟声穿过风雪,落在沈砚秋耳中时,带着三分缥缈。
他靠在道观后门的槐树上喘息,肩胛骨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疼得钻心。谢临舟正用布条给他包扎,动作算不上轻柔,指尖触到血污时却微微顿了顿,像怕碰碎什么。
“魏承煜的人被我引去了东郊,暂时追不上。”谢临舟打了个死结,抬头时看见沈砚秋额角的冷汗,喉结动了动,“能走吗?”
沈砚秋点头,扶着树干站起身。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一半是他的,一半是谢临舟的——刚才在后巷缠斗时,谢临舟替他挡了一刀, thigh上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此刻正渗着血,染红了玄色裤管。
“你该先顾自己。”沈砚秋皱眉。
谢临舟却笑了,眼尾的疤在雪光里泛着红:“我皮糙肉厚,比不得沈大人金贵。”他转身推开道观的小门,铜环上的锈迹蹭在掌心,带出些微涩的触感。
观内静得出奇,只有三清殿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玄真道长背对着他们,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念珠碰撞的轻响,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老道算着,你们该来了。”道长转过身,鹤发童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两人的伤口上转了一圈,“先去偏殿处理伤处吧,药在案几上。”
谢临舟没动,直勾勾盯着道长:“我姐姐说,兵符在你这。”
道长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层层解开后,露出半块青铜兵符,上面的虎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这是谢将军当年托我保管的,说若有一日谢家蒙难,凭此物可召集旧部。”他将兵符放在供桌上,“只是如今……旧部星散,大半已不在人世了。”
沈砚秋的目光落在兵符断裂处,忽然心头一震——这缺口的形状,竟与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半块玉符严丝合缝。
“道长认识沈某的父亲吗?”他声音发紧。
道长抬眼看向他,眼神复杂:“沈御史当年因弹劾赵珩母妃被贬,病死在流放途中,可惜了。”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父亲手里,该有另一半玉符吧?那是调动皇家秘卫的信物,谢将军当年想联合他,查清漕运沉船的真相。”
沈砚秋踉跄后退,撞在香案上,供果滚落一地。原来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原来他藏在枕下那半块玉符,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谢临舟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是被冤死的。”沈砚秋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和你父亲,竟是同路。”
道长拿起兵符,将两半凑在一起:“当年漕运沉船里,装的不是军粮,是赵珩母妃私通北狄的证据。谢将军发现后,本想联合沈御史上奏,却被人先一步构陷通敌。”他看向谢临舟,“你父亲不是叛国,是想护着这长安,护着这些被蒙在鼓里的百姓。”
殿外的风雪忽然大了,卷着枯枝撞在殿门上,发出“砰砰”的响。谢临舟盯着合二为一的兵符,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三年了。他背着骂名浪迹江湖,被追杀,被唾弃,就是为了这一刻——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不是奸贼。
沈砚秋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谢临舟也是这样红着眼眶,问他“你信我一次”。那时他沉默着摇头,如今才明白,自己错过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信任,更是两代人守护的真相。
“赵珩现在要监国了。”沈砚秋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意,“他若掌了权,当年的事就再也翻不了案。”
谢临舟抹去眼泪,眼底只剩凛冽的光:“那我们就不让他掌权。”他看向沈砚秋,目光灼灼,“你父亲的玉符,能调动多少秘卫?”
“三百。”沈砚秋答,“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隐在市井里。”
“我姐姐留下的旧部名单,还有五十人。”谢临舟握紧剑柄,“加上玄真观的眼线,够不够搅乱下个月的围猎?”
道长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围猎场在终南山,那里的守将是当年谢将军的部下,只是被赵珩挟制了家眷,不敢妄动。”
沈砚秋看着谢临舟眼中的火焰,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他伸手握住那半块玉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定了心。
“够了。”他说,语气斩钉截铁,“围猎那日,我们在终南山见分晓。”
谢临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尾的疤在烛火下显得柔和了许多。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疏离,只有两个灵魂在风雪里终于找到共鸣的暖意。
殿外的雪还在下,但三清殿内的烛火却越燃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再也分不清彼此。
玄真道长望着他们,轻轻拨动念珠,低声道:“雪要化了,春天该来了。”
终南山的方向,似乎已有惊雷在云层后酝酿。而这场持续了十年的长安雪,终将在一场风暴后,迎来真正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