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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市寒绣 密道尽头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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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尽头连着西市的排水沟,腥气混着雪水的冷意扑面而来。沈砚秋撩开厚重的毡布,看见燕七正靠在墙根包扎伤口,箭头淬了毒,他小臂上已泛起青紫。
“谢公子在哪?”沈砚秋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温庭月早年送他的解毒丹,本以为用不上。
“在绣坊后巷守着。”燕七咬着牙拔出箭头,血珠溅在雪地上,像绽开的红梅,“谢姑娘的绣坊被围了,魏承煜的人装作买绣品,里三层外三层堵着。”
沈砚秋捏紧瓷瓶,目光越过堆砌的货箱望向巷口。西市的雪似乎比别处更大,将“明漪绣坊”的牌匾糊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谢明漪的卷宗画像:柳叶眉,杏核眼,总是垂着眼帘做绣活,指尖缠着银线,像只安静的蝶。
这样的女子,会与户部主事的死有关?
“我去引开守卫,你找机会带谢姑娘走。”沈砚秋将解毒丹塞进燕七手里,转身扯下墙上晾着的粗布斗篷罩住头,“往南走,玄真观的老道会接应。”
燕七愣住:“沈大人怎么知道……”
“兵符在玄真观。”沈砚秋打断他,声音压在斗篷下,有些闷,“这是谢明漪想烧的东西,也是萧彻抢拓片的原因。”
燕七恍然大悟,刚要应声,巷口忽然传来靴底碾雪的声响。沈砚秋拽着他缩进货箱缝隙,看见两个禁军推着辆独轮车经过,车板上盖着白布,隐约露出绣绷的边角——是绣坊里的东西。
“魏统领说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那娘们看着软,骨头倒硬,打了半宿愣是没开口。”
另一人啐了口:“找不着兵符拓片,咱们都得掉脑袋。听说三皇子也在前面街口等着呢,这事儿要是办砸了……”
话音渐远,沈砚秋的指尖在斗篷下蜷起。魏承煜动了私刑?他瞥向燕七,见他脸色稍缓,便推了推他:“走。”
两人贴着墙根往绣坊挪,雪落在斗篷上簌簌作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沈砚秋忽然停住脚步,看见绣坊二楼的窗棂后,有个影子晃了晃——是谢明漪,她正往窗外扔什么东西,落地时发出轻响,滚到他脚边。
是枚断裂的银簪,簪头刻着半朵玉兰。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谢家的信物,完整的玉兰簪是谢将军给女儿的及笄礼,后来谢明漪出嫁,便一分为二,一支留着,一支给了夫家。
夫家……沈砚秋忽然想起,谢明漪的丈夫,正是当年负责押送漕运的校尉,三年前死于“意外”。
“走!”他拽着燕七绕到后门,看见谢临舟正贴在墙根,手里的剑缠着块黑布,想必是怕反光暴露行踪。
“你怎么来了?”谢临舟的声音带着诧异,眼尾的疤在雪光里更显凌厉,“这里太危险。”
“她扔了这个。”沈砚秋摊开手心,银簪在雪光下泛着冷光,“她丈夫的死,和漕运有关。”
谢临舟的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簪子,小时候总爱抢姐姐的来玩,被谢将军追着打。
“里面有十二个守卫,都带了弩箭。”谢临舟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的狗洞,“燕七从这进去开锁,我去前门放火引开注意力,你……”
“我跟你去。”沈砚秋打断他,从货箱后捡起根扁担,掂量了两下,“御史台的账册教我怎么算人数,没教怎么钻狗洞。”
谢临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眼尾的疤也柔和了些:“也好。你这身板,钻进去怕是要卡住。”
话音未落,谢临舟已如狸猫般窜出去,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火折子,照着了堆在门边的柴草。火光“腾”地窜起,映红了半边雪天。前门立刻传来喧哗声,守卫们吆喝着提水灭火,乱作一团。
“走!”沈砚秋跟着谢临舟冲向后门,扁担挥得虎虎生风,砸在两个来不及转身的守卫后脑勺上。谢临舟的剑更快,黑布缠着的剑锋没入皮肉,只发出闷响。
两人冲进绣坊时,正看见魏承煜揪着谢明漪的头发往墙上撞。她嘴角淌着血,手里却死死攥着块绣帕,见谢临舟进来,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临舟,你终于来了……”
魏承煜猛地回头,看见谢临舟时眼中闪过狂喜:“抓住他!”
剩下的守卫蜂拥而上,谢临舟将沈砚秋往谢明漪身边一推:“带她走!”自己则提剑迎了上去。剑锋劈开风雪,也劈开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小叔叔”的软萌少女,此刻她掌心的绣帕被血浸透,露出里面用针刺的字:“漕运沉船,载的不是粮。”
沈砚秋拽着谢明漪往后门退,忽然听见她在耳边用气声道:“阿蛮是我安排的,她爹是当年沉船的舵手……”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指谢明漪后心。沈砚秋想也没想就将她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没躲开,箭簇擦着肩胛骨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沈大人!”谢临舟眼角余光瞥见,分神的瞬间被魏承煜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撞在书架上,古籍散落一地,混着雪水浸得透湿。
“抓住他们!”魏承煜的吼声震得窗棂发颤。
谢明漪忽然挣脱沈砚秋,抓起桌上的剪刀往自己心口刺去。血溅在她未完成的绣品上,那幅本该绣着长安雪景的绢布,此刻红得触目惊心。
“姐姐!”谢临舟目眦欲裂,挥剑逼退守卫,却只接住她软倒的身体。
谢明漪看着他,嘴唇翕动,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雪……快停了……”
沈砚秋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谢明漪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忽然明白她为何要死——有些秘密,只能带进坟墓。
魏承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临舟将姐姐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起身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温度。他捡起地上的剑,黑布不知何时脱落,寒光映着他眼尾的疤,像头被触怒的狼。
“沈砚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密道,去玄真观。”
沈砚秋看着他紧握剑柄的手,指节泛白。他知道谢临舟要留下断后,就像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把生的机会留给自己。
“一起走。”沈砚秋按住他的剑,伤口的血渗进指缝,温热得烫人,“你忘了?十年前你背我回来,说过要一起看长安的雪。”
谢临舟猛地抬头,撞进沈砚秋的眼底。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清明,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沈砚秋趴在他背上,轻声说“我信你”。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绣坊的青瓦上,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魏承煜的吼声越来越近,谢临舟忽然反手握住沈砚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好。”他说,“一起走。”
剑光再起时,带着决绝的暖意。这西市的寒夜,这染血的绣坊,终将成为他们并肩踏出的第一步。而玄真观的方向,老道正望着雪天,将那半块兵符藏进三清像的底座——那里,还藏着另一半个秘密,属于沈砚秋的父亲。
雪,似乎真的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