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9、岔路 温靖与覃梦

　　澜音市的午后，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在何雅琴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流声哗哗作响，她正低着头，仔细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温靖倚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静静地看着母亲。何雅琴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动作间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的滞涩感。她比覃梦薇的母亲李婉清要小上好几岁，可每次见到覃家母女，温靖总觉得李婉清看起来更显年轻。
　　这或许与基因有关，覃梦薇的外公，也就是李婉清的父亲李峥，即便年事已高，脸上也总带着一种轻松的气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但更多的，恐怕是生活环境与习惯的差异。李婉清回邕城老家时，有佣人打理，无需像何雅琴这样，在下关的家里还是老宅事必躬亲，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妈，我来吧。”温靖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
　　何雅琴闻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温靖从小到大，几乎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代名词，更别说主动进厨房帮忙了。她时常念叨让他打扫下自己的房间，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惫懒模样，怎么叫都纹丝不动。久而久之，她也就放弃了。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何雅琴连忙摆手，快速将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沥干水，然后脱下围裙，转身面对儿子，“温靖，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温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哦，没事，就是……妈，我明天要去春城训练了，可能要到开学才回来。”
　　何雅琴点点头，用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这么快？什么时候走？”
　　“明天，午饭后。”温靖的目光落在母亲略显粗糙的手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厨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温靖看着母亲，思绪却飘到了覃梦薇的母亲李婉清身上。
　　当初，李婉清还在世的时候，何雅琴与她关系极好，时常过去陪伴。那时的何雅琴，脸上也常带着轻松的笑容。可后来，初二那年，李婉清病重住院。恰逢覃梦薇的奶奶沈清如也时日无多，覃正阳匆忙赶回了邕城老家。李婉清的父亲李峥对此颇有微词，抱怨道：“那边又不是没人了，你回去干什么？”覃梦薇那时学业繁重，无法分身。于是，何雅琴便成了那个时常去医院探望李婉清的人。
　　那些日子，何雅琴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忧伤。温靖记得，母亲从医院回来后，有时会偷偷抹眼泪。
　　“妈，”温靖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低沉，“明天早上，我找人送你回下关吧。你一个人坐车，我不放心。”
　　何雅琴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傻孩子，没事的，我都坐了这么多年车了，不用这么麻烦。”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梦薇那孩子，在邕城那边还好吗？”
　　温靖心头一紧，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和覃梦薇，虽然从小就认识，甚至可以说是一起长大，但自从李婉清去世后，覃正阳带着覃梦薇回了邕城，两人之间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偶尔的几次通话，也是尴尬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何雅琴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关切：“你有时间，还是多和她聊聊天，说说话吧。毕竟你们那么小就认识了，现在又都在上学，就算不在一个城市，但毕竟是同龄，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知道了。”温靖低声应道，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想和覃梦薇说话，可每次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曾经一起玩耍的记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但那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疏感，让他望而却步。
　　而且，父母对覃梦薇的关爱，以及杜雨彤、杨语禾下意识的关心，都让他有些怀疑和恍惚，会不会……覃梦薇才是他们的孩子？
　　“嗯，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收拾东西。”何雅琴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准备离开厨房。
　　温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我帮你捶捶背”。他默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篮球静静地靠在墙角，那是他即将去春城训练的“伙伴”。他拿起手机，点开覃梦薇的头像，聊天记录的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半年前的一句“新年快乐”。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
　　……
　　春城的训练基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这个假期，温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无休止的训练中。清晨的晨跑，上午的战术演练，下午的力量训练，晚上还要加练投篮。他的生活被篮球填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思绪。
　　高强度的训练让他身体疲惫，但精神上却异常充实。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投篮命中，都能给他带来一种纯粹的快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A市。
　　覃梦薇站在威旋集团总部大厦的68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这里是覃梦璇给她安排的书房，安静而舒适，与她所在的邕心实验中学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覃梦璇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每到饭点，姐妹俩便会相约一起去吃饭。覃梦璇话不多，但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覃梦薇的情绪变化，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予关心。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开学的日子。
　　温靖被分配到了大理州民族中学理科的定向择优班，依旧是一班，只是班主任换成了一位严谨的数学老师。
　　而覃梦薇，则在邕心实验中学被分到了理科实验班，同样是一班。幸运的是，她的班主任还是之前的宁静秋。
　　宁静秋教英语，即便分了科，这一学期仍需修完文科的必修课程，所以覃梦薇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开学第一天，覃梦薇收拾好东西，准备到校园里走走，熟悉一下新环境。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不喜欢铃声，所以手机常年设置为震动模式。
　　覃梦薇走到走廊的僻静处，接起电话。是她的舞蹈老师。
　　“梦薇，”舞蹈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专业课的事你考虑清楚了吗？名单今天晚上就要上交了。”
　　覃梦薇沉默了片刻。她几乎不主动打电话，即便打了，也很少主动开口。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不喜欢废话，所以跟她沟通，最好开门见山。
　　“考虑清楚了，”覃梦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成为专业可能不是最佳选择，但成为一个特长，倒是可以。”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终还是说道：“好，我知道了。那你好好学习，舞蹈也别落下。”
　　挂掉电话，覃梦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决定，她做得并不轻松。
　　……
　　大理州民族中学的大操场上，温靖正一个人挥汗如雨。
　　张翰青和他一样选了纯理，两人依旧同班。但今天，王承煦因为要搬宿舍和教室，没精力来训练。所以，偌大的操场上，只有温靖一个人的身影。
　　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次次地冲刺，一次次地起跳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想着假期里母亲何雅琴的话。他不是不想和覃梦薇联系，只是那份尴尬，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后来交流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开口，都像是硬着头皮在完成任务。
　　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僵局。
　　……
　　邕心实验中学的宿舍里，夜色已深。
　　覃梦薇所在的实验班是尖子班，晚自习要比普通班晚三十五分钟结束。当她回到宿舍时，离十一点熄灯只剩不到十分钟。
　　她迅速洗漱完毕，爬上床，拉上床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但她并没有马上睡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之前舞蹈班的同学姚凝曦发来的消息。
　　【姚凝曦】：考虑好了吗？四年了……
　　覃梦薇看着这条消息，思绪飘回了几年前。
　　姚凝曦比她大两岁，现在是高三下学期，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高考。她选择了舞蹈艺考，在繁重的学业和艰苦的训练中挣扎。
　　覃梦薇在舞蹈班时，除了练舞，很少与人交流。姚凝曦是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当初，覃梦薇刚升初中，姚凝曦就曾提醒过她：“你快上初中了，现在报的课程是儿童的舞蹈班，如果你要继续学习的话，可能要报青少年的舞蹈班。”
　　“嗯。”覃梦薇当时正拿着保温杯喝水，闻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姚凝曦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知道有些话不该我说，但我想提醒你，初中的学业不是小学所能比的。而且我觉得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你还是回去好好考虑，并且调整一下。以你的能力，就算停了几年，到时候上了高中，再来选择也不迟。”
　　不等覃梦薇回应，姚凝曦又接着说道：“我给你几年时间考虑，你在这时间内也调整一下。到时候你的学校准备报艺术类专业的时候，我会找你。”
　　那段时间，覃梦薇家里确实出了很多事。三伯覃正国出车祸，奶奶沈清如病倒，覃梦璇确诊自闭症加抑郁症，父母因此离婚。覃正阳回来后，也和母亲李婉清商量着离婚。更雪上加霜的是，李婉清这边的一位老人也查出肝癌晚期，时日无多。
　　一件件事情接踵而至，压得覃梦薇喘不过气。她当时的思绪一片混乱，最终听从了姚凝曦的建议，暂时放下了舞蹈。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一天最多只能在学校的跑操和最多一节体育课上活动。一旦超出这个范围，身体就开始吃不消，各种全身无力和喘不上气的不适感便会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覃梦薇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道：凝曦姐，如果我的身体彻底承受不住舞蹈专业的训练，是不是只能放弃，成为特长，而不是专业舞者。
　　消息发送出去后，对面久久没有回复。
　　覃梦薇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闪过自己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画面，以及那些因为身体原因而不得不中断训练的沮丧时刻。
　　就在她准备戴上降噪耳机，强迫自己入睡时，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姚凝曦】：或许吧。不过如果身体能承受，可以成为不是艺术生却能在各大校内舞台上的表演者。
　　覃梦薇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姚凝曦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某个角落。
　　是啊，不一定非要成为专业的舞者，才能继续热爱舞蹈。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在枕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可能舞蹈……不会是个正确的未来选择，但它或许可以成为她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一个陪伴她度过艰难时光的朋友。
　　而远在春城的温靖，此刻也结束了训练，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的，是覃梦薇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疏离感的脸。
　　他不知道，在人生的这条岔路口，他和覃梦薇，是否还能有交集。
　　但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他都要努力向前，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篮球梦。
　　就像覃梦薇，也会在属于她的那条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