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8、远行 覃梦薇独自

　　覃梦薇离开澜音市后，并没有如其他人所预想的那样返回邕城。她的目的地是A市，那座矗立在国内版图心脏地带的繁华都市，一座由钢铁、玻璃和永不熄灭的霓虹构成的巨兽。
　　她选择A市的理由纯粹而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艺术生的执拗——国家大剧院，那座被誉为“城市中的剧院，剧院中的城市”的艺术殿堂，即将上演一场由世界顶级乐团演绎的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那不仅仅是音符的堆砌，是炮火与钟声的交织，是旋律中裹挟的浓烈情感与家国史诗，对她而言，这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精神朝圣。
　　虽然小时候每逢年节，覃正阳和李婉清也会暂停工作，但家庭的团聚于覃梦薇而言，更像是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仪式。他们最常做的，无非是一家人去电影院看一场时下最热门的电影，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餐桌上弥漫着客套与疏离，空气里总悬浮着一些未曾言明、也不必言明的东西。覃梦薇渐渐觉得，与其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温馨”中扮演一个乖巧的女儿，不如独自远行来得自在。反正，家里也无人真正管束她，她乐得为自己安排一段清净的旅程。
　　抵达A市后，覃梦薇在一家位置便利的酒店安顿下来。她没有急着去游览这座城市的繁华，而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耐心地等待着与那首序曲的约定之日。
　　演出当天早上，她踩着开场前的最后一分钟，悄无声息地滑入国家大剧院的观众席。彼时，场内的灯光已然熄灭，只有舞台方向透出幽微的光。她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黑暗与寂静之中，等待着第一个音符的降临。
　　当《1812序曲》那庄严而悲怆的旋律响起，覃梦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带离了现实的桎梏。她仿佛看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听到了士兵的呐喊与战马的嘶鸣，感受到了那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音乐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洗涤着她内心深处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郁结与迷茫。
　　音乐会结束，掌声雷动，但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起身喝彩。她依旧坐在原位，直到场内的灯光再次亮起，人群开始散去，她才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艺术的圣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出剧院，A市夜晚的空气带着特有的微凉与喧嚣。覃梦薇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她从前那位资深舞蹈老师的消息映入眼帘。
　　梦薇，虽然你的身体情况确实是一个给你以后的训练造成了一大问题，但如果你能在假期里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好，还是有很大可能的。不过，我是担心你如果真的走舞蹈这条路，还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底子打好，以后到了赛场上，那些评委可是只看结果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对你以后的工作只会更加困难。
　　紧接着，老师又发来许多关于国内舞蹈赛场的资料、规则以及一些主要事项。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在假期里考虑好，到时候考虑清楚了给我答复。
　　覃梦薇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老师的担忧不无道理，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极限。从小学舞，她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感，舞蹈比赛的金奖拿到手软，考级更是一路绿灯。但这份“顺利”的背后，是她从未按部就班地考过一二级，而是直接从三级起步，甚至三四级连着考过。这看似是天赋的体现，却也埋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她习惯了在舞台上用情感和技巧弥补一切，却很少去思考，如果有一天，身体不再允许她如此挥霍，她又该如何。
　　她收回思绪，正准备去找个地方吃饭，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前方。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几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握手告别。
　　那是覃梦璇，她的姐姐。
　　准确来说，是堂姐。
　　覃梦薇的脚步顿住了。她对于覃正阳和李婉清两边的亲戚都并不算熟悉，尤其是这位常年忙于事业的姐姐。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带着几分犹豫。
　　就在这时，覃梦璇似乎结束了商谈，她送走合作方，转身之际，视线恰好与覃梦薇的撞在了一起。
　　覃梦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朝着她走了过来。
　　“紫薇？”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温和，“怎么来A市了？”
　　覃梦薇淡淡地回应：“这里的剧院有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来听一下。”
　　覃梦璇了然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来听音乐会的。”她抬手看了看腕表，“快中午了，吃饭了吗？”
　　“刚出来，还没。”
　　“那你想吃什么，走吧，我带你去。”
　　“饺子吧。”覃梦薇几乎没有思考。
　　覃梦璇笑了笑，带着她走向路边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按下解锁键：“上车吧。”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装修颇具格调的餐厅前，虽然挂着“早餐店”的招牌，但从内部环境和菜单来看，显然是一家全天营业的精品食肆。
　　覃梦薇点了一份小份的韭菜肉馅蒸饺，覃梦璇则要了一碗酸辣粉。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覃梦璇率先开口：“什么时候来的？”
　　“初三。”
　　“你妈那边不管吗？”
　　覃梦薇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吹了吹：“嗯，就算是管，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离开反而清净点。”
　　覃梦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你现在住哪？”
　　“酒店，开学前回去。”
　　覃梦璇沉吟片刻，说道：“要不你住我那吧，或者我让秘书给你安排一下住处。酒店里毕竟还是有安全隐患。”
　　覃梦薇摇了摇头：“但我也不待不久，十天左右就回去了。”毕竟他们这一学期的假期少得可怜，“回去还要收拾东西。”
　　“没事，而且你以后来的时候跟秘书说一声就可以了，她工作也不多，不会耽误的。”覃梦璇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那里可能更方便一点，离机场也不是太远。”
　　覃梦薇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饭后，覃梦璇开车送覃梦薇回酒店收拾行李。覃梦薇的东西确实不多，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便装下了她所有的行当。办理完退房手续后，覃梦璇载着她，驶离了A市的中心地带。
　　车子一路向着郊区开去，窗外的景象逐渐从高楼林立变成了开阔的绿地。最终，她们抵达了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岛上。岛上人迹罕至，只有几百米外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餐厅则远在几千米之外，显得格外清幽。
　　一座通体由玻璃幕墙构成的现代别墅静静地矗立在岛的中央。车子驶入院门，院子里没有栽种任何花草，只有一架简约的长椅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通往门口的石板路旁，立着一座中西合璧风格的精美亭子，为这片极简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的韵味。
　　走进屋内，覃梦璇从玄关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色拖鞋，放在覃梦薇面前。换好鞋后，她带着覃梦薇来到二楼最内侧一间位于转角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覃梦璇推开门，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简约而舒适，“图书馆离这里有点远，如果你不想在家里学习的话，可以直接去我公司，威旋的总部，68楼，如果找不到，找庄秘书，她会带你去。”
　　覃梦薇点了点头。
　　覃梦璇接着说：“二楼的转角那里是给你安排的书房，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那里找。”她想了想，又嘱咐道，“我工作时间有些不稳定，如果你晚上见我回来晚了就先吃饭，不用等我。到下午饭点前，厨师会来做饭。”
　　交代完这些，她似乎觉得再没什么可说的，便道：“公司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别墅。
　　覃梦薇走进房间，将行李箱放在一旁。她没有急着整理，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平板电脑，准备给贾悠然补习。
　　贾悠然现在读初三，数学一直是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毕竟她初三那年，她的英语也是靠着贾悠然的补习才勉强跟上。所以，覃梦薇高一入学后，便一直义务帮贾悠然补习数学。后来因为覃梦薇转学，补习便转为了线上进行。
　　贾悠然外婆家隔壁虽然就有补习老师，但效果甚微。到了初三冲刺阶段，贾悠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求助于覃梦薇。或许是因为覃梦薇更有耐心，又或许是她的讲解方式更适合自己，贾悠然的数学成绩竟真的有了起色。
　　屏幕那头，贾悠然早已等候多时。覃梦薇深吸一口气，将关于舞蹈的烦恼暂时抛诸脑后，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数学题。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澜音市楚雄，温家老宅。
　　温靖自从成功进入省队后，家里的氛围似乎对他宽松了一些，但这种变化并不明显。进入省队后，他的训练变得更加繁忙，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高强度的体能和技术训练中。
　　不过，他倒是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自从他进入省队，为温家争得了一份荣誉后，陆明初对何雅琴的态度，似乎也没有从前那般刁难了。虽然依旧是淡淡的，但那份刻意的挑剔与为难，却悄然收敛了许多。温靖不知道这是否与自己有关，但他隐隐觉得，这个家，似乎正因为他的一点点成就，而发生着某些不易察觉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