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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杏痕·围巾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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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甜香漫进教室,小奈走进来时,高跟鞋敲地砖的声响轻得像落雪,却让前排家长不约而同地抬眼。她穿件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松松系着个结,长发在脑后绾成低低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侧脸冷白如月光浸过的玉,指尖夹着的钢笔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的手,连指节都透着克制的锋利。
“我是羽陌的母亲,小奈。”她对老师颔首时,声音清得像山涧流水,“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那天的冲突藏在执拗的占有欲里,带着少年人没说出口的在意。羽陌把雾深堵在走廊橱窗边,手指轻轻搭在对方的画夹上,语气软得像撒娇:“雾深,给我看看你的画好不好?就看一眼。”雾深攥着画夹往后躲,耳尖泛红时,断前世恰好经过,淡淡说了句“别缠着人”。
羽陌的笑瞬间僵在脸上,他没看断前世,只是转头盯着雾深,声音轻却带着倔强:“他是我的朋友,我看他的画怎么了?”转身时“不小心”撞到断前世的书包,物理课本“啪嗒”掉在地上,封面上被他用鞋底轻轻碾过,留下道浅淡的印子。他弯腰捡起来,先递给雾深看:“没坏吧?”才转递给断前世,笑得无辜,“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玉玉赶来时,毛线针别在毛衣口袋里,米白色围巾搭在臂弯,线头缠着指尖打了个松结。她跑得快,鬓角只沾了点薄汗,看见断前世手里的课本,立刻拉过儿子,对着小奈弯了弯腰:“孩子们玩闹没轻重,对不住了。”
小奈的目光落在玉玉沾着毛线的手上,那双手指腹泛着暖黄薄茧,和自己常年消毒水味的冰冷指尖形成温柔的对比。她微微摇头:“是羽陌的错,我会说他。”
羽陌在旁边却小声嘟囔:“我只是想看看雾深的画……”他转向雾深时,眼神瞬间软下来,带着点委屈,“雾深,你别生气好不好?”可余光扫到断前世时,又像被刺了下,悄悄抿紧了唇。
“羽陌,跟前世道歉。”小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羽陌低头踢了踢地面,过了会儿才抬头,对着断前世含糊说了句“对不起”,眼睛却一直瞟着雾深,生怕对方真的生了气。断前世接过课本,指尖擦过羽陌的手背,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目光却立刻转回雾深身上。
家长会散场时,桂花甜香里掺着点少年心事的酸涩。小奈牵着羽陌走过校门,回头看见玉玉正帮断前世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围巾飘起来像只白色的蝶。后视镜里,羽陌望着雾深走进福利院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指尖却在悄悄绞着衣角,嘴里小声念叨:“明天一定要让他给我看画……”
后来小奈让羽陌送新课本给断前世,羽陌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两本一模一样的书。他先把其中一本放在雾深桌上,压着张画着小太阳的便签,才走到断前世座位旁,把另一本轻轻放下,语气淡淡的:“我妈买多了,给你吧。”
断前世抬眼时,正对上他的目光,带着点敷衍的疏离——羽陌的注意力全在雾深身上,看着对方拿起便签时,眼里的光仿佛都亮了起来。
他们的纠缠从那天起变得更加激烈。羽陌会把断前世藏在天台的烟换成薄荷糖,却不是关心,只是怕烟味呛到雾深;会在断前世的画板上画小乌龟,转头就把自己的彩色铅笔塞给雾深;会趁断前世午睡时,悄悄把对方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却在雾深画画时,安静地站在旁边递橡皮。他看雾深的眼神总是很软,像含着糖,可断前世一靠近雾深,他就会不动声色地站到两人中间,像护食的小动物。
而玉玉和小奈的交集,在一次次“请家长”里变得温和。玉玉会给小奈送刚烤的曲奇,用印着小雏菊的布袋装着,袋子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小奈会在玉玉加班晚归时,让司机去接,知道玉玉的手会冷,每次都将暖手宝永远提前充好电。
“你织的围巾真好看。”一次雨后,小奈看着玉玉脖子上的围巾说,车窗外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玉玉指尖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顿了顿,笑出浅浅的梨涡:“快入冬了,不围会冷的,我准备给前世也织条,他总说冬天脖子冷。”她犹豫了下,小声问,“羽陌喜欢什么颜色?我也给他织一条吧。”
小奈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动了动,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温柔的弧线,她听见自己说:“黑色吧。”
那条黑色围巾后来被羽陌看到时,已经挂在衣柜里,针脚细密得像藏着心事。他本来想送给雾深,可看到断前世脖子空空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把围巾塞进了对方的课桌。第二天断前世围着围巾走进教室时,羽陌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好像很难再移回雾深身上了。
“你的围巾……好丑。”羽陌走过去,声音有点发愣。
断前世低笑出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藏着雾的眼睛:“你说丑就丑吧。”
羽陌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抹黑色衬得断前世脖颈线条格外清晰,心里突然有点慌——他好像,把给别人的糖,不小心递错了人。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目光一旦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风吹过银杏叶,总要带着新的痕迹离开。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条围巾会在后来的岁月里,成为彼此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