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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意初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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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雩风站在静观园门前,手中食盒沉甸甸的。这是他第七日登门探望,守门小厮已熟门熟路地引他入内,不再通传。
园中景致依旧,只是初夏已至,那株老梅结了青涩的果子,海棠也谢了,换作一池荷花初绽。穆雩风走过九曲桥,远远望见水榭中左道秋的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正低头翻阅书卷。伤愈后,左道秋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阳光下几乎能看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穆大人倒是准时。"左道秋合上书册,"日日午时必到,比我府上的刻漏还准。"
穆雩风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今日是茯苓鸡汤,祁寒天不亮就起来熬的。"他打开盖子,热气携着香气蒸腾而上,"趁热喝。"
左道秋唇角微扬:"穆大人这般殷勤,莫不是汤里下了毒?"
"要毒你早下手了,何必等到今日。"穆雩风哼了一声,自顾自盛了一碗递过去。
左道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穆雩风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顿。穆雩风迅速缩回手,假装整理衣袖掩饰心跳的失常。
自从那日左道秋为他挡箭,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微妙地改变了。朝堂上仍是针锋相对,私下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默契。
左道秋小口啜饮着鸡汤,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穆雩风不自觉盯着看,直到左道秋抬眸与他对视,才慌忙移开视线。
"味道如何?"
"甚好。"左道秋放下碗,"替我谢谢祁侍卫。"
一阵沉默。微风拂过荷塘,掀起层层碧浪。穆雩风轻咳一声:"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已无大碍。"左道秋轻抚右肩,"只是阴雨天还有些酸胀。"
穆雩风下意识伸手:"我看看。"
左道秋一怔,却没有拒绝。穆雩风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箭伤已结痂,但周围肌肤仍泛着不自然的红。
穆雩风指尖轻触疤痕边缘,左道秋微微一颤。
"还疼?"穆雩风立刻缩手。
"不..."左道秋声音有些哑,"只是有些痒。"
穆雩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御医配的药膏,祛疤效果极佳。"
左道秋挑眉:"穆大人是嫌这疤难看?"
"我..."穆雩风语塞,耳根发热,"我是怕你日后拿这个说事,念叨我欠你一条命。"
左道秋轻笑出声,眼角泛起细纹:"原来穆大人也会不好意思。"
穆雩风恼羞成怒,将瓷瓶拍在桌上:"爱用不用!"
"用,当然用。"左道秋拿起瓷瓶,"只是后背我够不着,能否劳烦穆大人..."
穆雩风瞪大眼睛:"你让我给你上药?"
左道秋一脸无辜:"若不方便..."
"转过去。"穆雩风咬牙道。
左道秋背过身,缓缓褪下半边衣衫。穆雩风呼吸一滞——那人后背线条流畅优美,肩胛骨如蝶翼般舒展,肌肤如玉般光洁,唯有那道伤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穆雩风挖了一小块药膏,轻轻涂抹在伤疤上。指尖下的肌肤温热细腻,触感好得惊人。左道秋脊背微微紧绷,但没出声。
"忍一下,很快就好。"穆雩风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嗯。"左道秋低低应了一声。
药膏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左道秋身上特有的墨香,让穆雩风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他上药的情景,也是这般轻柔小心。
"好了。"穆雩风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左道秋整理好衣衫,转身时眼中带着穆雩风看不懂的情绪:"多谢。"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穆雩风盯着池中游鱼,突然道:"我查了那玉佩的事。"
左道秋手指微微一颤:"哦?"
"二十年前,我母亲与你父亲确是故交。"穆雩风斟酌着词句,"但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
左道秋目光悠远:"穆大人何必深究往事。"
"我想知道。"穆雩风直视他的眼睛,"我们的父亲为何反目?你又为何...对我..."
"大人!"祁寒匆匆走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工部郑铎刚刚被杜丞相保下来了,说是证据不足。"
穆雩风猛地站起:"什么?那些工匠的证词呢?"
"全部翻供了。"祁寒低声道,"说是在严刑逼供下才诬陷郑铎。"
左道秋轻叹一声:"果然如此。"
穆雩风来回踱步:"杜允谦老奸巨猾!这下打草惊蛇,再查就难了。"
"未必。"左道秋沉吟道,"郑铎既已暴露,杜允谦必会启用新人。我们只需盯紧工部与漕运的交接环节..."
穆雩风眼前一亮:"左大人高见。"
左道秋微微一笑:"穆大人若有兴趣,明日可随我去趟漕运码头,实地查看。"
"你伤还没好全..."
"不碍事。"左道秋摆摆手,"就当散心。"
穆雩风犹豫片刻,点头应下。离开静观园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左道秋仍站在水榭中,白衣胜雪,宛如画中仙人。
"大人,"祁寒低声道,"查到些关于左大人和尹公子的传闻..."
穆雩风脚步一顿:"说。"
"据说尹公子并非左家故交之子,而是...左大人的契弟。"
穆雩风心头一震:"契弟?"
"就是..."祁寒斟酌着词句,"断袖之谊。"
穆雩风脑中闪过尹连灿为左道秋擦汗换药的情景,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胸口突然一阵发闷。
"荒谬!"他厉声喝道,"谁传的这种污言秽语?"
祁寒吓了一跳:"是...是下官失言。只是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穆雩风大步向前,心头无名火起。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愤怒,只是想到左道秋与尹连灿可能的关系,就觉得呼吸困难。
次日清晨,穆雩风如约来到漕运码头。左道秋已在那里等候,身边竟没有尹连灿的身影。
"尹公子今日不来?"穆雩风故作随意地问道。
左道秋摇头:"他去了南方,查些事情。"
穆雩风心中莫名一松。两人并肩走在繁忙的码头上,左道秋不时与船工、管事交谈,询问漕粮装卸的细节。穆雩风惊讶地发现,左道秋对漕运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连纤夫们的工钱都一清二楚。
"左大人怎懂这些?"回程时,穆雩风忍不住问。
左道秋望着运河上来往的船只:"家父曾任漕运总督,我幼时常随他巡视。"顿了顿,又道,"那时你父亲也常来,两人总在船头对弈..."
穆雩风心头一震:"你记得我父亲?"
"记得。"左道秋轻声道,"他总带蜜饯给我,说家父太严厉,孩子该有些甜头。"
穆雩风喉头发紧。他记忆中的父亲总是眉头紧锁,鲜少有笑容。没想到在左道秋眼中,父亲竟是另一番模样。
"天色尚早,"左道秋突然道,"不如去游湖?西子湖的荷花该开了。"
穆雩风怔了怔,点头应允。
西子湖上,画舫如织。左道秋租了条小舟,亲自执桨。穆雩风坐在船头,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控船桨,小舟便如游鱼般滑入藕花深处。
"小时候常来?"穆雩风问。
左道秋点头:"家父忙时,尹叔——连灿的父亲——就带我们来。那时连灿还小,总怕水,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穆雩风想象着小左道秋被更小的尹连灿拽着衣袖的样子,不由莞尔:"你们感情很好。"
"亲如兄弟。"左道秋轻声道,"尹叔去世后,我答应照顾他。"
穆雩风心头微动。亲如兄弟...那市井流言果然是无稽之谈。
小舟驶入一片荷塘,四周莲叶田田,粉荷初绽。左道秋放下桨,任由小舟随波荡漾。阳光透过荷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美。"穆雩风由衷赞叹。
左道秋望着他:"是啊,真美。"
穆雩风抬头,发现左道秋看的不是荷花,而是自己。两人目光相接,一时都有些怔忡。微风拂过,吹落几瓣荷花,飘在两人之间的船板上。
突然,一滴水落在穆雩风鼻尖。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眼间,大雨倾盆而下。
"糟了!"左道秋急忙抓起桨,"快靠岸!"
但雨势太大,湖上一片朦胧。穆雩风脱下外袍撑在两人头顶:"先避一避!"
左道秋靠过来,两人挤在小小的衣袍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左道秋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穆雩风心跳如鼓,手臂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冷?"左道秋问。
穆雩风摇头,却打了个喷嚏。左道秋轻笑,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衣衫带着左道秋的体温和气息,穆雩风一时恍惚。
雨越下越大,小舟开始积水。左道秋当机立断:"得弃船!前面有个小岛,我们先游过去。"
穆雩风还未来得及反应,左道秋已拉着他跳入湖中。冰凉的湖水瞬间浸透衣衫,穆雩风打了个寒战。左道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向小岛游去。
上岸后,两人狼狈不堪。左道秋的白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穆雩风慌忙移开视线,却听到左道秋的轻笑声。
"穆大人也会害羞?"
穆雩风恼羞成怒:"谁害羞了!"说着故意打量左道秋,"倒是左大人,瘦得跟竹竿似的。"
左道秋不以为忤:"比不得穆大人虎背熊腰。"
雨渐渐小了,两人找到一座废弃的凉亭暂避。左道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竟完好无损:"幸好随身带了点心。"
穆雩风惊讶地看着他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块桂花糕:"你..."
"习惯而已。"左道秋递给他一块,"小时候饿怕了。"
穆雩风接过糕点,心头微酸。左道秋父亲去世后,左家一度衰落,这些他有所耳闻。
"其实..."左道秋望着雨幕,"我们的父亲并非反目。"
穆雩风一怔:"什么?"
"他们是假装决裂。"左道秋轻声道,"为了...保护彼此。"
穆雩风心头一震:"为何现在告诉我?"
左道秋转头看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因为...我信任你。"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穆雩风胸口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却见左道秋突然打了个喷嚏,脸色发白。
"着凉了?"穆雩风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衫——虽然也是湿的——裹住左道秋,"你伤刚好,不该淋雨。"
左道秋摇头:"不碍事。"
但回府后,左道秋果然发起了低烧。穆雩风执意送他回静观园,亲自熬了姜汤喂他喝下。
"穆大人这般贤惠,将来不知便宜了谁家姑娘。"左道秋半开玩笑地说。
穆雩风手一抖,姜汤洒了些在被褥上:"胡说什么!"
左道秋笑而不语。待他睡下,穆雩风才离开。回到自己府中,他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左道秋在雨中对他微笑的样子。
深夜,穆雩风被一个梦惊醒。梦中,左道秋靠在他怀里,仰头索吻...穆雩风猛地坐起,额上全是冷汗。
"我这是..."他按住狂跳的心口,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对左道秋,早已超越了对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