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秋风不渡》云澹一

3、危机暗涌

　　"啪！"

　　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堂堂户部档案库，竟被人纵火焚毁！这是要造反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穆雩风垂首而立，余光却瞥向左道秋。那人站得笔直，面色如常，仿佛昨日火场中狼狈脱险的不是他一般。

　　"穆爱卿。"皇帝突然点名，"此案由你主查，三日之内，朕要一个交代。"

　　穆雩风心头一跳，上前拱手："臣领旨。"

　　"左爱卿从旁协助。"皇帝又补充道，"漕运账目你最熟悉。"

　　穆雩风眼角微抽。让他与左道秋共查此案，无异于让猫鼠同笼。但圣命难违，他只得应下。

　　退朝后，穆雩风故意放慢脚步，与左道秋并肩而行："左大人好算计，如今倒成了本官的'协助'。"

　　左道秋目不斜视："穆大人多虑了。陛下圣明，不过是想借你我之力，尽快查明真相。"

　　"真相？"穆雩风冷笑，"怕是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

　　左道秋终于转头看他，眸色深沉如潭："穆大人指的是谁？"

　　两人在宫门前驻足对视。春风拂过，扬起左道秋鬓边一缕散发。穆雩风鬼使神差地想伸手替他拂开，猛地惊醒，硬生生收回已抬起的手。

　　"左大人若有线索，不妨直言。"穆雩风强作镇定。

　　左道秋唇角微扬："静观园新到了明前龙井，穆大人可愿赏光品鉴？"

　　这是明目张胆的邀约。

　　穆雩风本该拒绝，却听见自己说："恭敬不如从命。"

　　静观园位于城东，远离喧嚣。穆雩风踏入园门，便觉眼前一亮——园中不似寻常官邸那般富丽堂皇，而是小桥流水，亭台错落，处处透着雅致。一株老梅斜倚水边，虽已过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

　　"穆大人喜欢这园子？"左道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穆雩风诚实点头："想不到左大人如此...风雅。"

　　"家父生前爱园林。"左道秋语气平淡，"这园子是他留下的。"

　　穆雩风心头微动。左御史去世已五年，朝中仍有人称颂其清廉。他正想说些什么，一个清朗声音打断了他。

　　"道秋，茶已备好。"

　　一位白衣男子从廊下转出，面容俊秀，眉目如画。他见到穆雩风，明显一怔，随即含笑拱手："这位想必是穆大人？在下尹连灿，道秋的...故交。"

　　穆雩风回礼，却敏锐地注意到尹连灿话中微妙的停顿。更令他在意的是，左道秋见到尹连灿时，眉宇间那抹常年不化的霜雪似乎消融了几分。

　　"连灿精通茶道，今日特为穆大人煮茶。"左道秋介绍道。

　　三人步入书房。室内陈设简洁，唯有一架架书籍彰显主人学识。穆雩风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着一本《漕运志》，密密麻麻批注几乎盖满页边。

　　"穆大人对漕运也感兴趣？"左道秋顺着他的视线问道。

　　穆雩风直言："左大人批注如此详尽，难怪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左道秋不恼反笑："穆大人过奖。不过账目再完美，也逃不过你的法眼。"

　　尹连灿适时奉上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穆雩风浅尝一口，顿觉舌尖甘醇，不由赞道："好茶。"

　　"穆大人喜欢便好。"尹连灿微笑，"道秋常说，朝中唯有穆大人堪为对手。"

　　左道秋轻咳一声："连灿。"

　　穆雩风心中一动，放下茶盏："左大人过誉。不过今日前来，是为公事。档案库失火前，左大人可发现什么异常？"

　　左道秋神色一正："郑铎近日行为反常，常与工部的人密会。我原以为是寻常公务，如今想来..."他顿了顿，"穆大人可知漕运账目背后，还牵连什么？"

　　"军械。"穆雩风直言，"南方卫所上月上报军械损耗异常，时间与漕运北上吻合。"

　　左道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但军械走私非同小可，郑铎没这个胆子。"

　　"背后必有人指使。"穆雩风接话，"左大人怀疑谁？"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开口：

　　"杜丞相。"

　　"工部郑侍郎。"

　　左道秋挑眉："穆大人为何怀疑杜丞相？他可是三朝元老。"

　　穆雩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杜允谦门生遍布六部，近年却与工部走动格外频繁。更巧的是，"他压低声音，"档案库起火当晚，有人看见杜府管家在户部附近出现。"

　　左道秋接过密函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尹连灿悄然退至一旁，却被穆雩风叫住："尹公子不必回避。左大人信任的人，本官也信得过。"

　　尹连灿面露讶异，左道秋眼中则闪过一丝复杂。

　　三人正交谈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穆雩风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只见院中几名黑衣人正与左府侍卫缠斗。

　　"有刺客！"穆雩风拔剑出鞘。

　　左道秋却异常冷静："冲你来的。"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窗而入，直取穆雩风咽喉。左道秋猛地将他推开，箭矢深深钉入书架。

　　"后门走！"左道秋拉起穆雩风，尹连灿则迅速吹灭灯烛。

　　三人摸黑穿过回廊。穆雩风心跳如雷——刺客怎会知道他在左府？除非...

　　"左大人早就料到？"他低声质问。

　　左道秋不答，突然将他按倒在假山后。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左道秋袖中寒光一闪，那刺客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穆雩风还未来得及道谢，又有两名刺客包抄而来。他挥剑迎敌，剑锋划过一人咽喉，同时左道秋的短剑刺入另一人心口。

　　"留活口！"穆雩风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最后一名刺客咬破口中毒囊，转眼间七窍流血而亡。

　　左府侍卫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穆雩风喘着粗气，看向左道秋："你救了我两次。"

　　左道秋整理着凌乱的衣袖："穆大人若死在我府上，我可说不清。"

　　尹连灿匆匆赶来："道秋，你没事吧？"他紧张地检查左道秋是否受伤，动作熟稔得刺眼。

　　穆雩风别过脸去："刺客训练有素，不是寻常匪类。"

　　左道秋检查刺客尸体，从其怀中摸出一块令牌，脸色顿变："禁军的标记。"

　　穆雩风心头一震——禁军直属皇帝，难道...

　　"是伪造的。"左道秋将令牌递给他，"做工精细，但纹路有误。"

　　穆雩风仔细查看，不得不承认左道秋眼光毒辣："有人想嫁祸皇上？"

　　"或者挑拨你我关系。"左道秋沉声道，"穆大人今夜暂且留宿吧，外面未必安全。"

　　穆雩风本想拒绝，但想到刺客可能还在外埋伏，只得点头。

　　左道秋安排他住在西厢房。夜深人静，穆雩风却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踱至院中。月华如水，园中景致更添几分清幽。

　　"穆大人也睡不着？"

　　左道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穆雩风回头，见他只着素白中衣，外披一件墨蓝长衫，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在想刺客的事？"左道秋走到他身旁。

　　穆雩风摇头："在想...你为何帮我。"

　　左道秋仰头望月："十年前，家父遭人陷害，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唯有一位御史冒死上奏，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穆雩风心头一震："那是...家父。"

　　"令尊风骨，我一直钦佩。"左道秋轻声道，"可惜...最终两位老人都没能..."

　　他没有说完，但穆雩风明白。穆父后来被贬边疆，病逝途中；左御史虽保住性命，却郁郁而终。

　　"你恨我吗？"穆雩风突然问，"这些年我处处与你作对..."

　　左道秋转身看他，月光在眼中流转："那你恨我吗？"

　　穆雩风语塞。他以为自己恨左道秋，恨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恨他永远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此刻，他突然不确定了。

　　"刺客的事..."左道秋话锋一转，"我怀疑与杜丞相有关。他表面清廉，实则掌控着朝中大半官员的把柄。"

　　穆雩风点头："我会从工部入手调查。"

　　两人沉默片刻。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花香。穆雩风忽然发现，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交谈，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冷嘲热讽。

　　"明日早朝..."左道秋刚要说话，突然咳嗽起来。

　　穆雩风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你受伤了？"

　　左道秋摆手："旧疾而已。"

　　穆雩风不由分说拉过他手腕把脉，触到肌肤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左道秋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快得异常。

　　"你气血两亏，需好好调养。"穆雩风皱眉，"我府上有上等的人参，明日送来。"

　　左道秋抽回手，轻笑道："穆大人还懂医术？"

　　"家母体弱，久病成医。"穆雩风说完，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对人提起母亲。

　　左道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肩而立，各怀心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