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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吻 清晏中秋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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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临玄已换回那身玄色魔袍,立在侯府别院的屋顶上。
晚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的侧脸比白日冷硬了三分。
清晏那句“被魔族所害”“有人纵容”,像两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万年前的旧伤上。
他本不想在意。转世的清晏只是个懵懂少年,怎会懂东篱焦土上的真相?可一想到那双清澈眼眸里的追问,想到他脱口而出的“纵容”二字,临沂玄的脸色便忍不住沉了下去。
纵容?
是啊,当年若无人纵容,东篱怎会沦为仙魔大战的祭品?若无人将他的族人放任成魔物的口粮,他又怎会成了如今的魔君?
这些事,与此刻的清晏无关,也与之前的清晏无关。他只是随口一问,或许转身就忘了。
可临沂玄忘不了。忘不了万年前被灭的东篱那些被魔族当成口粮的东篱城百姓,忘不了清晏拿着“斩魔”对自己说“今日斩你,稳三界安稳。”
“呵。”他低笑一声,指尖魔气翻涌,竟将身下的瓦片冻出一层薄冰。
这一世的清晏,还没染上那些仙君的偏见,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疑惑。
可这份纯粹,反而更让他烦躁——就像看着一件蒙尘的珍宝,明知很快会被俗世染污,却偏偏想伸手护着。
“魔君。”一道黑影落在身后,是白日里那名黑甲魔将,“查到了,今日在皇城现身的仙君,已回仙界复命,还提了句……凡界有战神残魂的气息,或许他们已经猜到战神转世了。”
临沂玄眸色一凛:“让他们盯紧些,别坏了本座的事。
“是。”魔将欲言又止,“只是……您以侍卫身份留在侯府,若是被仙界察觉……”
“察觉又如何?”临沂玄转身,眼底戾气渐浓,“本尊倒要看看,谁敢动他。”
魔将退下后,屋顶重归寂静。临沂玄望着清晏卧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少年读书的身影,安静得像幅画。
他想起白日里清晏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追问时认真的眼神,心头那股烦躁竟淡了些,转而升起一种莫名的期待。
上清仙君,继续好奇下去吧。
等你想起一切,等你知道所谓的“纵容者”是谁时,还会像今日这般,用那样干净的眼神看着他吗?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窗纸轻响。卧房内的清晏似有所觉,抬头望向窗外,只看见一轮残月隐在云后,却不知,那抹玄色魔影,正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眼底翻涌着万载恩怨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第二日清晨,清晏望着窗外微亮的天光,终究还是对侍从吩咐:“去趟东宫,告诉太子殿下,我今日身子不适,暂且不去伴读了,望他体谅。”
侍从领命而去,清晏却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卷——他并非真的不适,只是想起昨日临玄沉下去的脸色,心里总有些纷乱,想在府中静一静。
东宫之内,太子珩玉正捧着新得的棋谱等清晏,听闻侍从回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
他把棋谱往案上一丢,赌气似的踢了踢凳腿:“知道了,回去告诉清晏,让他好好歇着吧。”
侍从退下后,殿内只剩他一人。珩玉趴在窗边,望着侯府的方向,嘴里嘟囔着:“说好了今日教我新棋局的……怎么就不来了呢?”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少年眼底的失落。
侯府这边,清晏走到廊下,正撞见临玄站在那里。
他看了对方两眼,忽然开口:“临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临玄愣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清晏脸上。
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把少年眼里的认真映得清清楚楚。
“公子说笑了。”临玄移开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伸手理了理腰间的刀鞘。
清晏却没收回目光:“我没说笑,是真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看着……有点冷。”
临玄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再接话。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院子里的花香,把两人之间的沉默衬得有些微妙。清晏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突然,挠了挠头,转身往书房走:“我去看书了。”
临玄望着他的背影,抬手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阳光落在他露出来的下颌线上,那线条绷得有些紧,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看?
他自界内有意识活了万载,听惯了敬畏,听惯了诅咒,还是头一次有人用这两个字形容他。
这转世的上清战神,倒真敢说。
清晏进了书房,却没像说的那样翻开书卷。他把书捧在手里,目光落在扉页上,心思却早飘到了廊下。
临玄的脸在脑海里愈发清晰——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说话时偶尔带点漫不经心的语气,还有被夸“好看”时,那瞬间紧绷的下颌线。
“奇怪。”清晏指尖敲了敲书脊,自语道,“不过是个侍卫……”
话没说完,又想起临玄骑马时的姿态,想起他腰间那枚无人敢拦的令牌。
哪有侍卫,会有那样慑人的气场?
窗外传来脚步声,清晏慌忙把书翻开,假装看得认真。
门被推开,临玄端着茶进来,将茶杯放在案上:“公子,夫人让厨房炖了安神汤,属下给您端来了。”
清晏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这次临玄没压帽檐,那双眸子里的情绪看得真切——有探究,有纵容,还有点说不清的……温柔?
“谢了。”清晏移开视线,拿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躁动。
“谢了。”清晏移开视线,拿起茶杯抿了口,温热的汤水流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躁动。
临玄没立刻走,目光扫过摊开的书卷:“公子看得入神,属下不打扰了。”
脚步声渐远,清晏却再也装不下去。他放下书,望着门口,忽然很想追出去,问问临玄昨日那句“谁有本事纵容魔族”,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脚刚迈出去,又生生停住。
他是侯府嫡子,对方是府中侍卫,哪有这样追问不休的道理?
中秋佳节悄然而至,皇城内外一片欢腾。百姓们或雕琢玉兔灯,或围坐分食月饼,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皇宫内更是张灯结彩,一场盛大的中秋宫宴即将开场。
清晏随父母一同入宫,临玄一身玄色侍卫服跟在身侧,身姿挺拔如松。
穿过层层宫门,宴会厅内已是人声鼎沸,宦官穿梭往来,大臣与皇亲国戚们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清晏!”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太子珩玉从席位上站起来,脸上满是喜色,“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清晏笑着走上前,与他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说些节日的趣事。正说着,殿外传来唱喏声,皇帝皇后携着月色步入殿中。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入座吧。”皇帝抬手,语气带着节日的温和。
众人依序落座,清晏刚坐下,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头望去,临玄正站在席位后方的阴影里,目光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无声地说“安心”。
清晏心头微动,转回头时,嘴角已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笑意。殿内歌舞渐起,玉盘似的明月悬在天际,透过窗棂洒下清辉,照亮了席间的觥筹交错,也照亮了暗处那抹玄色身影与白衣少年之间。
殿内觥筹交错,清晏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周遭大臣们的谈笑他插不上嘴,父母正与同僚相谈甚欢,太子的席位隔着几排,只能远远望见他与皇后说笑的身影。
那温馨画面落入眼中,他忽然想起临玄那句“没了”,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便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酒液辛辣,入喉却暖不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怅然。
他夹了几口菜,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殿角——临玄仍立在阴影里,像尊沉默的雕像,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不知喝了多少,清晏只觉头晕目眩,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动。
临玄见状,快步走到侯夫人身边,低声道:“侯爷,夫人,公子似是醉得难受,属下带他出去透透气,若实在不适,便先送他回府?”
侯夫人一看清晏泛红的脸颊,连忙点头:“劳烦你了,好生照看他。”
临玄扶着脚步虚浮的清晏走出殿门,夜风吹在脸上,清晏却嫌不够凉,嘟囔着往更冷的地方靠。
马车里,他忽然挣开临玄的手,醉眼朦胧地盯着对方,嘴里喃喃:“你身上……凉快……”
话音未落,他竟伸手捧住了临玄的脸。
临玄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却瞥见他不稳的身形,怕他摔着,只能僵着身子任他动作。
清晏的指尖带着酒气,温热地贴在他脸上,眼神迷离得像蒙了层雾。
“临玄……你生得真好看,”少年声音温柔,带着酒后的憨气,目光落在他唇上,又补了句,“这里……也好看。”
话音刚落,清晏微微仰头,竟轻轻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带着淡淡的酒意。临玄如遭雷击,浑身的魔气瞬间凝住,连呼吸都忘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睫毛颤动,眼底一片纯粹的醉意,毫无半分杂念。
推拒的念头在心底翻涌,可看着清晏毫无防备的模样,指尖终究只是虚虚拢在他腰后,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醒这场荒唐的梦。
马车内,只有清晏平稳的呼吸和临玄骤然加速的心跳。
窗外月光皎洁,照亮了玄色衣袍下紧绷的肌肉,也照亮了白衣少年唇角那抹无意识的、满足的笑意。
临玄闭上眼,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在此刻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吻轻得像羽毛,转瞬即逝。清晏脑袋一歪,便往旁边倒去,临玄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掌心触到的后背温热,带着少年独有的单薄。
他低头看着靠在肩头的清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间满是酒气,却并不难闻。
方才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临玄喉结滚动了一下,扶着清晏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万年来,他恨仙界伪善,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更恨他们所敬畏的“仙帝”,恨他们毁掉了他所有珍视的东西。
可此刻,看着怀里醉得毫无防备的清晏,那滔天的恨意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转世的清晏,还没成为那个护着众生、剑指魔族的战神,他只是个会为陌生人的遭遇怅然、会醉后说胡话的少年。
他的怜悯干净得不含半分偏见,他的亲近纯粹得没有一丝算计。
临玄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清晏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或许……可以再等等。
等他想起一切,等他再次举起剑时,再算那笔旧账也不迟。
马车驶入侯府街巷,临玄小心翼翼地将清晏打横抱起。
少年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临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罢了。
这次,先护着吧。他不知道的是他早已对清晏升起了不同的情感。
临玄将清晏轻放在床榻,细心替他脱了鞋,褪去外衣,又拉过薄被盖好。
少年呼吸均匀,睡颜恬静,丝毫不知方才的举动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转身退出卧房,指尖下意识抚上唇瓣,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那里,烫得人心头发颤。
“呵。”临玄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活了万载的魔君,竟会为一个醉后的吻失神,甚至……回味无穷。
这模样,倒真像个觊觎少年的变态。
夜风掠过庭院,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望着清晏卧房的窗,眼底情绪复杂——有惊乱,有纵容,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贪恋。
翌日清晨,清晏在柔软的被褥里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回府了?
昨夜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宫宴上的闷酒,马车里的凉风,还有……临玄的脸。
那双手捧住对方脸颊的触感,那句醉醺醺的“唇也好看”,以及最后那个轻飘飘的吻……
“轰——”清晏猛地捂住脸,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水里,从头烫到脚。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亲了临玄!亲了那个气场慑人的侍卫!
“完了完了……”清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褥子里。平日里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羞耻。
怎么见人啊?
临玄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登徒子?会不会因此请辞?
越想越窘迫,清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哀嚎。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抓着被子蒙住头,恨不得永远躲在这方寸之间。一想到临玄那双深邃的眼,想到对方当时可能露出的错愕神情,他就觉得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办……”清晏在被子里小声嘟囔,翻来覆去地蹭着枕套,把上好的锦缎都揉出了褶皱。
这下好了,往后在府里见了面,怕是连抬头打招呼的勇气都没了。
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公子,您醒了吗?夫人让备了早膳。”
清晏猛地回神,慌忙应道:“起了!这就来!”
他胡乱套上外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一看见自己泛红的耳根,昨夜的画面又冒了出来。清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匆匆洗漱完毕,他连早膳都没吃几口,便借口要去东宫伴读,逃也似的出了府。
东宫书房里,珩玉正对着棋盘发愁,见清晏进来,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
话没说完,就见清晏坐下后,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半天没落下。
“喂喂喂!”珩玉用棋子敲了敲棋盘,假装板起脸,“清晏,你这是怎么了?对着孤都爱搭不理的,魂儿都飞哪儿去了?”
清晏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棋子:“抱歉殿下,方才走神了。”
“走神?”珩玉挑眉,凑近了些,眼里满是八卦,“想什么呢这么入迷?莫非是哪家姑娘?”
清晏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临玄。”
话音刚落,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珩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戏谑的笑,挤眉弄眼道:“临玄?那个总跟着你的侍卫?怎么,你对他……莫非是想收做男奴?”
“男奴?”清晏愕然地抬头,满脸茫然,“那是什么?”
珩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解释:“我也是之前听宫里老人说的,说是有些男子被特殊训练过,专门……嗯,去满足那些不愿与丈夫同房的达官贵族夫人,或是有些特殊癖好的人。”
清晏的脸“唰”地红透了,像被火烧一样。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又惊又气:“殿下!胡说什么呢!临玄是父亲安排的侍卫,怎么会是……”
话没说完,又想起昨夜自己的举动,声音顿时弱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无措。
珩玉见他反应这么大,笑得更欢了:“逗你的!看你急的。不过说真的,你对那个临玄,好像确实不一样。”
清晏别过脸,望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麻。
是啊,是不一样。
可这种不一样,到底是因为那个荒唐的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啦好啦,玩笑开过了。”珩玉见他脸涨得通红,连忙摆手,把棋盘往前推了推,“是孤不对,别往心里去,来,咱们接着看棋局。”
清晏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神却总有些飘忽,落子也没了往日的利落。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散学,清晏几乎是快步出了宫门。马车驶近侯府,他掀帘望去,门口空荡荡的,没有父母等候的身影,更没有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心里莫名一沉。
进了府,才知侯爷夫妇被召入宫商议要事,要晚些回来。他遣散了侍从,独自在院子里转了转,廊下、书房外、甚至连往日临玄常站的角落,都空无一人。
一整天,都没见到临玄。
清晏坐在石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也是,换作是他,被主人家那样轻薄,怕是早就请辞离开了吧。
明明是自己理亏,可想到那个玄色身影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心里竟像被挖空了一块,闷闷的,带着说不出的失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触碰对方脸颊的温度。原来比起尴尬,更让人难受的,是……他可能真的把人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