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魔座思旧,残魂有请 忘川之 ...
-
忘川之外,三界各有乾坤。
西南魔界,万魔朝贺的喧嚣刚散,玄黑色的王座上,临沂玄指尖摩挲着腰间骨佩,眼神落在虚空某处,竟有些出神。
上清仙君……
他想起东篱战场上那抹决绝的白衣,想起残魂爆发时璀璨的金光,心头莫名一窒。
万年前那个挡在凡人身前的孩童是这样,万年后成了战神的清晏,还是这样——永远把“众生”二字刻在骨头上,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要拼尽最后力气护着那些所谓的仙君。
可你可知……
他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骨佩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当年东篱焦土上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清晏最后问“你是谁”的眼神却突然撞进脑海,像根细针,刺得他魔元微乱。
“魔君。”
手下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一名身披黑甲的魔将单膝跪地,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老魔主的残魂求见。”
临沂玄挑眉,周身魔气骤然冷了几分:“老魔主?本尊以为,他早在万年前的仙魔大战里魂飞魄散了。”
“是一缕残魂。”魔将低头回话,“一直被封印在魔域深处,前些日子您破境时的魔气冲开了封印,他便一直吵着要见您。”
临沂玄指尖一顿,骨佩碰撞的脆响里带着嘲弄:“死了万年的东西,还留着残魂做什么?”
他起身时,玄色长袍扫过王座台阶,带起的魔气让殿内烛火猛地一暗。
万年前的老魔主,是那个纵容手下分食凡人、将孩童指骨串成配饰的疯子,与他如今的“魔君”之位,本就隔着血海深仇。
“带他来。”临沂玄重新落座,血眸半眯,“本座倒要看看,这缕残魂,想玩什么把戏。”
魔将领命退下,大殿重归寂静。那缕残魂,会知道上清的去向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嗤笑一声,指尖捏碎了殿内一盏琉璃灯——他一个仙魂已灭的仙君,与他这魔界之主,本就该再无瓜葛。
可为何,骨佩的凉意里,总掺着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仙界的硝烟尚未散尽,忘川河畔却陡生波澜。
三名魔将的冤魂裹挟着冲天怨气,撞开忘川的结界坠落岸边。
他们本是被清晏残魂击得魂飞魄散,却因执念太深化作厉鬼,甫一落地便嘶吼着扑向奈何桥——眼中最刺目的,正是那个坐在桥头、一身白衣的身影。
“是你这仙君的气息!”为首的魔将认出清晏魂体的本源,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恨意,猛地掀翻了孟婆的汤釜
“哐当——”
陶釜落地,泛着白光的汤液泼洒开来,溅在血色河水里,激起无数冒泡的黑纹。
排队的亡魂吓得四散奔逃,却被另外两名魔将抓住,尖利的指甲瞬间撕裂了魂体,凄厉的惨叫响彻忘川。
“敢在忘川乱事?”孟婆脸色一沉,素手抬起便要结印,“看姑奶奶怎么收了你们!”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如离弦之箭窜出。
清晏不知何时抓起了孟婆搁在案上的汤勺,那木勺在他手中竟生出几分凌厉,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砸在为首魔将的天灵盖上!
“砰!”
魔将惨叫一声,冤魂凝聚的形体竟被砸得虚化几分。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清晏:“你不记得我等,还敢动手?”
清晏确实不记得,可看到亡魂被撕碎的瞬间,心口那股莫名的怒意突然炸开。
他握着汤勺的手稳如磐石,白衣在乱风中猎猎作响,竟生出几分当年持剑护界的气势:“住手。”
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另两名魔将见状,齐齐朝他扑来。
清晏侧身避开利爪,汤勺横扫,精准地敲在两人手腕上。
他的招式没有章法,却透着一股本能的敏锐,每一击都落在冤魂最薄弱处——仿佛这具失去记忆的魂体里,还藏着万载战阵磨砺出的本能。
“疯子!”魔将们被打得连连后退,怨毒地嘶吼,“你护着这些亡魂,可知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连过往都记不得的孤魂!”
是啊,他是谁?
可看着身后瑟瑟发抖的亡魂,看着被打翻的汤釜,那股保护欲却比疑问更强烈。
他握紧汤勺,再次冲上前,白衣掠过之处,竟将魔将的怨气逼退半分:“不管我是谁,此地,不能乱。”
孟婆站在一旁,望着那抹执拗的白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抬手收回了即将打出的印诀,静静看着清晏用一柄汤勺,笨拙却坚定地护在奈何桥头,像极了传闻中那个护着三界的上清战神。
血色河水依旧拍岸,汤勺敲在魔将魂体上的闷响,与亡魂的啜泣、魔将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清晏的白衣沾了些怨气的黑雾,却依旧没染上半分污秽,正如他此刻混沌的记忆里,那点未曾磨灭的守护本能。
清晏最后一掌拍在为首魔将的魂核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骤然收紧,如无形锁链将三魔捆得动弹不得,怨毒的嘶吼被死死锁在喉咙里。
下一瞬,孟婆拂袖,泼洒的汤液竟倒流回陶釜,碎瓷自动拼接,汤面重归平静;被撕碎的亡魂也在白光中凝聚成形,仿佛从未受过伤害。
“好!”众魂欢呼起来,看向清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清晏握着汤勺的手一松,木勺“嗖”地飞回孟婆手中。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孟婆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谢忘川大人出手。”
清晏茫然四顾——血色河面上只有白雾缭绕,哪有半个人影?
“谁?”他忍不住问。
孟婆已重新舀起汤,语气恢复平淡:“此地之主。”
清晏望着虚空,心头那点熟悉的牵念又冒了出来。
刚才困住魔将的力量,温和却强大,像极了……像极了什么?他想不起来,只觉得那股力量拂过魂体时,心口竟有些微暖。
众亡魂重新排队,奈何桥畔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仿佛刚才的混乱从未发生。只有清晏站在原地,望着孟婆平静的侧脸,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脑子里盘旋着两个词:
忘川大人?
此地之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汤勺的温度,和刚才那股神秘力量的余温。
或许,想知道自己是谁,答案不止在前尘里,也藏在这忘川的迷雾中。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忘川大人的声音:“孟婆多礼了。”
话音转向清晏,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血色河水的阻隔,落在他魂体深处:“你既想知自己是谁,何不试试转世?入了轮回,或许能在红尘里寻回碎片。”
清晏一怔,抬头望向虚空:“转世……就能记起来?”
“仙君魂灵特殊。”忘川大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缥缈,“或可借投胎飞升之机,重溯前尘。只是此事无前例,成与不成,全看你执念深浅。”
清晏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衣,又摸了摸心口那缕莫名的悸动。
转世吗?像那些亡魂一样,忘了此刻的茫然,在新的生命里重新寻找答案?
孟婆在一旁补充:“忘川大人从不妄言。你若肯走,我便为你备汤——这碗汤,只洗去忘川的记忆,不碰你前尘的根。”
清晏望向奈何桥对岸,那里的雾气似乎淡了些。
他想起那些关于“上清战神”的传言,想起那个刻在魂里的名字,又看了看手中空无一物的掌心——刚才握汤勺的力道,护着亡魂的决绝,或许正是前尘留下的印记。
“我去。”他抬起头,声音虽轻,却没了之前的茫然,“若转世能记起一切,我去。”
虚空中的声音似带了丝笑意:“好。孟婆,送他过奈何桥吧。”
孟婆舀起一碗汤,递到清晏面前。汤面平静,映出他眼底的坚定。
清晏接过汤碗,这次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汤味寡淡,却像一股暖流淌过魂体,刚才在忘川的记忆渐渐模糊——他记不清为何在此地徘徊,记不清孟婆的模样,只记得要去寻找自己是谁,记得那份必须守护的东西。
“过桥吧。”孟婆指向桥头。
清晏放下空碗,转身踏上奈何桥。
白衣在血色河风中扬起,他一步步向前,背影决绝,像要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未来。
孟婆望着他的背影,对虚空躬身:“谢大人指引。”
虚空中再无回应,唯有血色河水,依旧静静流淌,载着无数魂灵的前尘,也载着一个白衣魂灵的新生与追寻。
忘川的风里,传言悄悄变了味道。
自汤勺击魔那日起,再没人说清晏是“惦记孟婆的疯子”。亡魂们排队时,总会偷偷打量桥头那抹已消失的白影,议论里多了几分敬畏:“听说他不是为孟婆,是为了记起自己是谁。”
“可不是嘛,三魔将闹得那么凶,他拿个汤勺就敢上,护得咱们妥妥的!”
“怪道忘川大人都肯帮他……原是个有来历的魂。”
孟婆听着这些话,舀汤的手没停,陶釜里的白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她想起清晏接过汤碗时眼底的坚定,想起他踏上奈何桥时挺拔的背影——那哪是疯子,分明是个揣着执念不肯放的魂,像块被忘川水反复冲刷,却始终磨不掉棱角的玉。
血色河水拍岸,似在应和这些新的传言。那个曾执着于“我是谁”的白衣魂灵虽已离去,却在忘川的记忆里,刻下了比暗恋更重的印记——关于守护,关于追寻,关于一个连忘川都困不住的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