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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孟婆,执念未消   残魂消 ...

  •   残魂消亡之地,名曰忘川。

      此地无日无月,唯见一条血色河流蜿蜒流淌,河水中漂浮着无数模糊的虚影,皆是忘却前尘的魂灵。
      或留为渡夫差役,或踏上浮桥投胎,再无半分往昔痕迹。

      清晏便是在这样的寂静中睁开眼的。

      他躺在河岸的软沙上,身下的沙粒竟带着奇异的温热。
      血色河水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水珠落在他身上,却没留下半分湿痕。
      他抬手一摸,身上早已不是那身染血的银白战铠,而是一袭素白长袍,束发的丝带也是干净的白色,任凭河水如何冲刷,衣角始终洁白如新,连半滴血污也染不上。

      “这是……何处?”

      他撑着沙地坐起身,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血色河流,脑中一片空白。
      既想不起东篱的厮杀,也记不清西临的荣光,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像是蒙着一层雾。
      河面上漂来一叶小舟,舟上撑篙的老役夫戴着斗笠,见他醒来,沙哑着嗓子喊:“新来的?醒了就起来吧,要么跟我走,要么自己选条路。

      清晏望着老役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上未被染红的褶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那里本该有两个血洞,此刻却平坦温热,仿佛从未受过伤。

      血色河水还在拍岸,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

      清晏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跟着老役夫踏上小舟。
      船桨入水,激起一圈圈暗红涟漪,却没沾湿船板半分。

      “忘川河上无回头路,上了船,前尘便成镜花水月喽。”老役夫篙杆一点,小舟缓缓驶向河心,声音混着水声,听不出情绪。

      清晏坐在船尾,白衣被河风拂得微动。他望着两岸掠过的虚影,那些魂灵面目模糊,有的哭有的笑,却都透着一股空茫——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血色河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微凉,却依旧染不红那片白皙。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抚上心口,那里平静无波,却隐隐有丝牵念,像被风揉碎的残响,抓不住,也忘不掉。

      “到了前面的奈何桥,喝碗孟婆汤,就干净了。”老役夫回头看他一眼,斗笠下的目光似能洞穿魂灵,“只是看你这模样,怕是没那么容易忘啊。”

      清晏没接话,只是望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白衣束发,眉目依稀,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小舟破开血色水波,载着这缕未散的执念,往忘川深处去了。

      小舟驶入忘川深处,雾气渐散,一座石拱桥横跨血色河面,桥头立着个素衣女子。
      那便是孟婆

      她并非传说中佝偻的老妪,反倒生得极美,乌发如瀑垂落,素手握着长勺,在身前巨大的陶釜中缓缓搅动。
      釜中汤液泛着莹莹白光,香气缥缈,却勾不起半分食欲。

      桥头排着长队,皆是面目模糊的亡魂,有凡人有魔族,窃窃私语着零碎的前尘,轮到自己时,便木然接过孟婆递来的汤碗,一饮而尽后踏上桥,身影渐渐消散。

      清晏跟着老役夫下了船,立在队尾,望着孟婆的侧影有些发怔。
      他身上的白衣在一众灰暗魂灵中格外显眼,更奇的是,周遭亡魂的气息杂乱,唯独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怼或留恋。

      “仙君魂灵,倒是罕见。”老役夫将篙杆插在岸边,“寻常仙君陨落,自有仙帝寻魂重塑,能到忘川的,都是彻底散了仙基的。”

      清晏茫然地摇摇头,他听不懂“仙君”“仙帝”,只知道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时,孟婆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眸子清澈如镜,似能照见魂灵深处,她舀起一勺汤递来:“喝了,前尘皆忘。”

      清晏看着碗中汤液,不知为何,指尖竟微微发颤。他没有接,只是低声问:“我是谁?”

      孟婆的动作顿了顿,长勺悬在半空:“过了桥,便不重要了。”

      “重要。”他望着血色河水,声音轻却坚定,“我要记起来。”

      孟婆收回汤碗,重新搅了搅陶釜,语气平淡无波:“忘川不留执念深的魂。你若不喝,便只能留在这里做差役,直到哪天想通了,或是魂飞魄散。”

      清晏转头望向河对岸,那里雾气沉沉,看不真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洁白的衣袍,又摸了摸心口那缕莫名的牵念,缓缓摇头:“我留下。”

      老役夫在一旁叹了口气,转身撑船离去。孟婆不再理会他,继续给下一个亡魂舀汤。

      清晏便在奈何桥畔站定,白衣猎猎,望着往来魂灵,望着血色河水,等着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他不知道,这份不肯忘却的执念,早已在魂灵深处,刻下了比前尘更重的印记。

      清晏立在奈何桥边,血色河水拍岸的声响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他望着往来魂灵喝下孟婆汤后茫然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他们似乎都忘了要去哪里,也忘了曾牵挂什么,可他做不到。

      “我是谁?”他又一次问向孟婆,声音被河风揉得有些散。

      孟婆正将一勺汤递给个哭哭啼啼的亡魂,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魂到忘川,姓名不过代号。”

      “那我来自哪里?”清晏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我身上该有血污,该有战伤,为何只剩一身白衣?”

      孟婆搅动汤釜的手顿了顿,陶釜中白光流转,映出他眼底的执拗:“你不愿忘的,或许正是让你痛苦的根源。”

      “哪怕是痛苦,我也要记起来。”清晏望着河水深处,那里仿佛藏着破碎的画面——银甲染血,剑鸣震耳,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仙帝”,带着孩童的哭腔。

      他蹲下身,伸手去触血色河水,指尖刚碰到水面,河水竟如活物般退开半寸。白衣下摆垂入水中,依旧洁白无瑕,仿佛世间所有污秽都沾不上他分毫。

      “你看,连忘川水都不肯染你。”孟婆的声音飘过来,“这般执念,何苦?”

      清晏没回头,只是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总有些东西,比忘却更重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某场未竟的战斗,或许是某个要守护的人,又或许,是那个刻在濒死意识里的名字——临沂玄。

      这三个字像沉在魂灵深处的石子,明明记不清缘由,却总在寂静时泛起涟漪。

      他站起身,不再追问,只是在桥畔找了块青石坐下。
      白衣衬着血色河岸,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沉静的韧性。

      他要等,等那些破碎的记忆自己拼凑起来。不管是荣耀还是伤痛,是守护还是亏欠,他都要亲手接住——这或许,就是他不肯放下的缘由。

      清晏成了忘川的异数。

      其他差役扛着船桨或清扫桥面时,总见他白衣飘飘立在桥头,对着孟婆重复那三句问话:“我是谁?来自哪里?放不下什么?”

      孟婆的回答也永远不变:“喝了汤,便知道了。”

      “神经病。”有差役啐了口,甩着湿漉漉的袖子走开,“哪有魂灵跟自己过不去的?”

      休息时,几个差役凑在岸边闲聊,眼神往桥头瞟:“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是问来历,分明是盯着孟婆呢。”

      “就他?一身白得晃眼,跟咱们这血色忘川格格不入,孟婆能瞧得上?”

      “难说……你看他天天往跟前凑,不是喜欢是什么?”

      清晏听着身后的议论,却像没听见一般。
      他望着孟婆素手舀汤的动作,望着陶釜中翻腾的白光,心头那缕牵念又冒了出来——不是对眼前人,而是对某个模糊的影子,某个藏在记忆碎片里的场景。

      孟婆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再问,也是一样的答案。”

      清晏摇摇头,声音很轻:“我不是等你的答案,是等我自己的。”

      他转身走向河边,留下身后差役们的嗤笑。血色河水漫过他的脚踝,白衣依旧洁净,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双眼眸里,藏着比忘川更深的执念。

      至于旁人说什么,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必须记起来——哪怕在别人眼里,是疯了。
      忘川的风里,渐渐飘起新的传言。

      差役们撑船时会指着桥头那抹白影打趣:“看,那个惦记孟婆的疯子又在发呆了。”

      亡魂排队时也会窃窃私语:“听说他不肯喝汤,就为了跟孟婆搭话呢。”

      清晏对此充耳不闻。他依旧每日立在桥头,看孟婆舀汤,看魂灵过桥,偶尔问一句“我是谁”,得到的回应永远是陶釜搅动的轻响。

      血色河水一遍遍漫过他的白衣,又一遍遍退去,始终染不上半分红。
      他望着水面,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可笑——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又怎会惦记旁人?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总在看到孟婆平静的侧脸时,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涟漪是因她而起,还是因她手中那碗能抹去一切的汤。

      日子久了,连孟婆偶尔都会多瞥他一眼:“执念太深,当心魂体不稳。”

      清晏只是摇头,白衣在河风中轻轻扬起。

      忘川的传言还在继续,说那个疯子白衣胜雪,说他眼里只有孟婆。
      没人知道,他望着的从来不是孟婆,而是她身后那片雾气沉沉的对岸——那里藏着他丢失的名字,丢失的过往,和那份连忘川水都洗不掉的、不肯放下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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