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颜骨》绛青砂

2、第 2 章

　　成欢第三个年头的生辰，谢昭没有再出现。
　　成欢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月以前，他匆匆收拾了包袱，与夜清璇一道离开了京都。
　　她一个人坐在小院的亭中，彻夜未眠。
　　打开最后一坛葡萄酒时，她冰冷的掌心忽然之间有了温暖，一丝一缕，漫入心间。
　　谢昭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衣衫未整。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于他而言，最适合不过。
　　谢公子无论穿什么都是俊朗的，唯有一袭白衣，显得他风骨朗朗，俊逸潇洒。
　　“谢昭，你怎么才回来啊？”成欢将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隔着一层淡淡的水雾凝视着他的眼。
　　月光下，他的目光清明如水。
　　“我都等你好久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
　　成欢斟满了一杯酒，递到他的面前，郑重地说：“谢昭，你娶我可好？”
　　长廊上的晚风习习，三更夜的寒意浸透骨髓。
　　成欢紧了紧衣裳，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你......”谢昭忽然不语，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替她拭干嘴角的酒渍。
　　深红色的液体浸染了他的白色衣袍。
　　成欢抓住他的手，像讨到了极好的彩头。
　　谢昭沉默了很久，终是垂下了眼帘，淡声道：“好。”
　　她眉眼一弯，笑的更加开心。
　　白玉石桌上，三坛葡萄酒已经见底。
　　绛红色的液体从桌沿边缓缓流下，混入了青草地中，在晨光中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
　　市井中传言，北疆与南国恐将开战。
　　经过近三年的休养生息，北疆的国力虽然不及鼎盛时期，但也大有增进。
　　谢昭说当前的局势已经不适宜继续留在北疆，遂携着成欢回到了南国。
　　红烛在风中摇曳着微光，朱红色的帷幕垂落在鎏金窗格的两侧。
　　成欢悄悄攥紧了衣襟的一角，不安地等候他的到来。
　　疾风吹落她的红色盖头，成欢抬眸，目光却就此停滞：“夜将军？”
　　成欢细细的柳眉微蹙。
　　近来的局势愈发紧张，她竟然还敢孤身一人前来南国。
　　“你来找谢昭吗？”她直起身凝望着她那照水姣花般清丽的容颜。
　　“不，我是来找你的。成欢妹妹......”
　　红衣罗裙的女子并不理会成欢，她缓缓执起成欢冰冷的双手。
　　纵然唇间笑意温和，成欢却感受不到来自她的温暖。
　　“夜清璇，你......你到底是谁？”
　　成欢不愿意再伪装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便是你啊！”夜清璇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成欢，你才是成欢！”
　　成欢还想要开口，但屋内浓重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却叫她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的力气。
　　她难敌颈间劈落下的一掌，陷入到长久的昏睡之中。
　　成欢在独自闲游时结识了京都盛名的齐神探。
　　也是那时，她获悉，这世上竟存在换脸术一说。
　　她花了大量的银两让齐铭为自己探查更多的消息。
　　但齐铭却告诉她：换脸术是天门山的秘辛，自从天门山覆灭以后，关于天门山的一切消息都消失殆尽。
　　——
　　时隔三年，再一次与谢平玄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场面，却没有想象之中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这些日子以来，她与众将领部署的军事要地均被南国攻陷。
　　所有人都在寻找内奸，夜清璇心头却渐渐起了疑惑。
　　此刻重临战场，她率先出手，一剑挑落谢平玄脸上的黄金面具。
　　黄沙莽莽，鼓声阵阵。
　　他清凌凌的目光在漫天的烟尘中分外明亮。
　　原来，根本没有内奸，军事布防图也从未被泄露。
　　只是有人用了数年的时间，亲手绘制了北疆的山河图，再转化为地形图罢了。
　　所以，他才能轻易地识破北疆的军事部署。
　　在北风飒飒的战场上，他们不再是朋友，而是各自肩负一国使命的护国将军。
　　她的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北疆子民，她可是北疆国的第一女将军。
　　“夜清璇，三年前我确实骗了你。但不管是谢昭，还是谢平玄，我的目标始终如一。”他的语气决绝而冰冷，“那便是，一统中原。”
　　他彻底击碎了夜清璇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刀光剑影中，夜清璇的战袍尽染鲜血。
　　长剑从她的血红手掌滑落，她吐出最后一口鲜血，任泪水在自己的脸上肆意横流。
　　“谢昭，我欠你的，也都还清了。”
　　苦涩的咸，融进了黄沙地里。
　　在夕阳的余晖中，黯淡了一生的光芒。
　　那场大战，自然是以北疆国的失败而告终。
　　回到南国以后，谢昭便知道，成欢不在了。
　　可真正的成欢究竟去了哪里？
　　谢昭清理了身边唯一的天门山死士，那个假扮的成欢。
　　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找她，两国便已经开战。
　　他本想等到战事结束了，再去寻她，如今却遍寻不得。
　　直到看到成欢留下的檀木盒子，看见了自己亲手绘制的画像。
　　他突然意识到，夜清璇望向他的目光，和成欢在灯下托着腮凝望他的神情竟然一模一样。
　　为何她会在挑落他面具的那一刻出现惊怔的神情？为何长剑穿透她的心口时她主动相迎却不闪躲？
　　原来，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丫头，便是她！
　　时至今日，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当年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失去了珍爱的人。
　　许是每日清晨，她未施粉黛站在营帐前，睡眼惺忪地同他打着招呼。
　　又或许，是品茶论道时总爱豪饮下一坛子的梨花酒。
　　她总说，等战事结束，便去南国的清水蟹楼买一栋竹苑，再同他大战八百回合，总有一盘棋能够胜过他。
　　纵然在战场上对待敌人狠辣无情，在军营里对将士却一视同仁。
　　对异国的他，放下防备之心，在深夜里畅谈古今。
　　她跌落山崖的那一刻，他曾萌生出救下她的想法。
　　但伸出手时，只抓住了她的衣襟一角，他亲眼看见了她落入了深渊，却无能为力。
　　谢昭失眠过很多个夜晚，一直到遇见了成欢。
　　他谈不上欢喜，却暗含了些许期待。他那么早就爱上了她，却亲手弄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