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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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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都内最为盛行的故事莫过于,南国将军谢平玄那场载入史册的汾河战役。
“话说当时,南北两国大战了九九八十一天。谢大将军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将那女贼击于剑下,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说书人感到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正欲开口间,小丫头明亮的嗓音在茶馆内响起:“你胡说,谢平玄何曾力挽狂澜过!你不在场,你又怎知他一击便杀了那女将军?”
“那你又怎知他不是一击杀了那女将军呢?莫非?你当时在场?”
“说得对啊。”群众附和道,还不忘拍手叫好。
成欢被这一席话噎住。
她想了想,辩驳道:“再怎么说,夜将军也是自幼在军营里长大,练就了一身武艺,大叔你也忒看得起谢平玄了些吧?”
成欢没注意到茶馆老板涨得青紫的圆脸,继续开口说道:“什么一击致命,说出来就是让人笑话。”
“我看你这小丫头片子是来砸我的场子吧,我们这不欢迎北疆来的奸细。”
说书人一瞧,这不过是个穿着鹅黄软衫的小丫头片子。
于是毫无顾忌地怒斥她没有教养,还一边推搡着她的身体。
成欢身板小,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茶馆内哄堂大笑,百姓们叫骂着让她滚出南国。
成欢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她拍拍鹅黄衣裳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盯着老板看了片刻。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在了胖老板的大鼻子上。
胖老板哪里受得了被一个女人当众打,他怒目圆睁,招呼着手下的人准备扑上去。
隐在席间的谢昭起身,将成欢护在自己的身后,不怒自威的容颜让说书人畏而却步。
成欢躲在谢昭的身后,调皮地冲着说书人做了个鬼脸,然后拉着谢昭的手,一溜烟逃离了乌烟瘴气的茶馆。
三月入暖,熏风微拂。粉嫩鲜妍的桃花在枝头肆意绽放。
方才跑过了两条巷子,成欢便使不上来劲。自打从山谷里出来,她的身子总是这般虚弱。
成欢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不知该去向何方。
“不回家吗?”
“我回不去的,没有人认识我。即使我回到了那里,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我。”
成欢眼底的落寞落入了谢昭的眼中,小丫头还会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
谢昭抬起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扫,片片桃花从她的肩头飘落。
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他便亲自替她拭去额前的汗珠。
成欢的心神荡漾,强压着狂乱跳动的心脏,故作镇定地说:“谢昭,你陪我去北疆,好不好?”
她笑意盈盈,让人难以拒绝。
“好。”谢昭一贯如此,再不情愿的事情,到了成欢面前,总会轻易妥协。
他不会问她为何要前往敌国,只道是她想要做的,他都会应下。
初次遇见成欢,是汾河一役结束以后。
她衣衫褴褛,浑身浴血地躺在草丛中。
如今,距离捡到成欢的日子,已经足有一年。
成欢说,她想要看一看湛江的风景。
于是,谢昭连夜规划了前往北疆国最快的路线。
她骑着集市上挑选的小红马,跟随谢昭,由南到北,跨越了一千二百里。
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北疆境内。
成欢生辰那日,谢昭蒙着她的眼睛,说要带她去个绝妙的佳境。
她睁开眼时,站在湛江的清溪边,潺潺的流水声悦耳动听。
她望着谢昭,眼里溢出藏不住的欢喜。
她喜欢湛江边上的风景,但她只不过偶尔提上那么一两句,不曾想会被他放在心底。
谢昭为成欢置办了一场生日宴,地点就选在了京都的第一酒楼。
成欢其实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但谢昭偏说是捡到她的那一日。
成欢大快朵颐时,谢昭就在一旁看着,偶尔喝上一两口酒。
“你怎么不吃啊?”她的吃穿用度皆是谢昭供着,成欢夹了一筷子到谢昭的碗中,“这家酒楼的味道可比南国的小茶楼好多了。”
谢昭依然没有动筷子,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悠悠开口道:“成欢,我同你说件事情可好。”
“好啊!”成欢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紧接着她的心中暗含了几分期许,谢昭会说些什么呢?
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
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情,她在话本里也见到过。
孤身一人处在南国的时候,是谢昭救了她,陪她走过一路的风雨。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对谢昭的感情,到底是感激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点。
谢昭看着她,低声说:“明日起,陪我一道游历这北疆的山河可好?”
“啊?”成欢愣神片刻,默默垂下眼帘。
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件事。
她原以为谢昭对自己出奇的好,总归会有几分情愫掺杂在其中。
本该心底松一口气的,成欢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也许他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做红颜知己吧!
她自然是应下了。
白日里,二人相伴着在北疆境内游玩。
夜里,她会燃起一盏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中欣赏谢昭创作的每一幅作品。
谢昭的画里,有山清水秀的北疆风景,有生活灵动的鱼鸟虫虾,还有行色匆匆的赶路人。
他的画技高超,缺少银两时,成欢便拿几幅到铺里典当,也能换回一大笔钱。
后来,谢昭送了成欢一张的画像,画中是她安详的睡颜。
成欢害怕画像受损,就把它锁在一个檀木盒子里。
可成欢一直没有想明白,谢昭到底是如何得知她是北疆人。
成欢陪同谢昭在灯下绘制山河图时,她几度想要开口,却如鲠在喉。
谢昭瞧出了她的心思,幽幽开口道:“你同京都的老翁闲谈时,地道的京都话可不像是个初到此地的南国人。如果不是自幼在北疆长大......”
谢昭微微侧目,凝视着她清丽的面容:“你是北疆人吧!”
“谢昭。”成欢打断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她托着腮与他相望,在夜光下多了几分灵动感:“你该不会,连我真实的身份也知道了吧?”
谢昭伸出手揉了揉成欢的脑袋,低声笑道:“你还能有什么身份?不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嘛!”
他从小便在刀尖上行走,思虑很多,算计很多,对待任何一个人都是如此。
可是到了成欢面前,他就自然而然地放下了防备。
成欢是他在汾河一战结束后,途径山谷时发现的。
她倒在血泊中,遍体鳞伤。
谢昭便动了恻隐之心,顺手救下了她。
成欢平日里没心没肺地笑着,却绝口不提不提自己的过往。
谢昭看在眼里,也从不会追问她,更不会暗中去调查她。
因为成欢,他开始尝试着去相信一个人。
一个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人。
“对......”成欢慢慢阖上了眼。
她在油灯下窥见了谢昭眼底闪烁的光芒,心底忽然扯疼了起来。
成欢自然有她的秘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
成欢一个人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杯盏时,红衣罗裙的女子在她的身旁悄然落座。
“夜将军?”成欢的手一顿,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颇感意外。
入京都以来便有传言夜将军复生,不过他们来北疆两年了,也未见过夜清璇。
她一直认为这是小皇帝为了安抚民众的谣言。
“近两年来我足不出户,你竟识得我。”夜清璇压下成欢的手,面上的笑容温婉可人。
成欢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夜清璇也会有小女子的一面,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江南女子的风情。
谢昭带着两坛梨花酒回来的时候,目光明显一滞。
“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昭在成欢的身旁坐下,给她开了一坛梨花酒。
话却是同夜清璇说的。
“谢公子难道不好奇,我还活着。”夜清璇的眼角一挑,精致的容颜摄人心魄。
谢昭不语,侧目与她相视。
一室寂静。
成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这样尴尬的局面。
夜清璇却不以为意,她的眼波流转,最后落在谢昭的身上。
只见她的丹唇轻启:“听闻谢公子近来对北疆的名山胜水颇感兴趣,我倒是知道些。”
也是从那一日起,谢昭不再带着她外出。
她一个人留在府中,偶尔同他豢养的鹦鹉逗趣。
成欢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平素里便侍弄池塘里的花草。
八月的红芙蕖开得正盛,这日却显出了些异样。
她的指尖还未触及清澈如洗的湖面,舒卷的荷叶周围却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萧萧的穿林竹叶声掠过耳畔,青翠欲滴的新叶飘浮在水面上,模糊了江面的黑色倒影。
成欢抽出袖中隐藏的匕首,那还是谢昭特意打造了送给她防身用的。
她起身,与身后的人四目相对,目光冰冷胜雪,毫无惧意。
“成欢,身为天门山的死士,你应当清楚逃跑的下场。”为首的蒙面男子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黑夜里若隐若现的寒光渗出凝重的杀意。
“天门山?”成欢柳眉微蹙,在记忆中迅速搜寻起有关天门山的讯息。
江湖上人称杀手之都的天门山?一夜崛起于幽南河畔,放眼武林,无人能及。
据说,只要有足够的银两,他们可以取下任何人的人头。
上一任的宰相首辅,亦死于他们的刀下......可他们,为何要杀她?
她来不及思索,六名男子便一齐扑向她,凌厉的刀剑直抵她的要害之处。
纵然习武多年,她依旧难敌天门山的死士,一齐上阵。
她不记得这场打斗是如何结束,但每一处刺骨的伤痛都在深刻提醒着她,这一切绝非梦境。
听照顾她的人说,那日谢昭抱着她回来时,她浑身浴血的模样着实可怕,鲜血淋漓洒了一地......
再醒来时,天地似乎都变换了景色。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一树海棠,室内的气息也显得有些沉闷。
谢昭坐在她的床榻边,紧缩的眉头随着她逐渐清明的双眸也舒缓开来。
过了许久,成欢移开视线,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她伏在谢昭的肩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谢昭的衣裳。
成欢不知道为什么,遇见谢昭以后,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
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咬着牙训练的时候,她没有哭。
长大以后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身泥泞,她也没有哭。
可那时,她是真的怕了,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从此离开他。
夜清璇也前来探望成欢,她来的那日,身着碧绿色的水仙袖裙。
还带来了据说是宫廷御医配置的金创药。
成欢自重伤以来,被拘于一园之中久久未出。
成欢有些诧异,她不禁问道:“夜姑娘,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望你啊,成欢妹妹!”夜清璇勾唇浅笑,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也不知是何事能让她如此高兴,成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心底只希望这个女人可以尽快离开自己的视线。
上一次她的出现,让自己整整两个月都未见到谢昭。
如果不是谢昭回来的及时,她的小命怕是也没有了。
成欢心底一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不过,成欢妹妹。”夜清璇顿了顿,继而说道,“谢公子对你可真是上心啊!”
成欢狐疑地望着她,“你什么意思?”
“天门山,可是一夜之间覆灭了。”
夜清璇语气淡然,面上也波澜不惊。
但成欢在她深邃的眼底看到了报复的快感。
夜清璇抬眸,笑着说道:“可要好好感谢咱们的那位谢公子呢!”
她的眼里,是彻骨的寒,冷得恶毒。
成欢苏醒才不过三日,而这三日里,谢昭了无踪迹。
谢昭在临行前告诉成欢,他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做成了,她往后也不必东躲西藏了。
可成欢没有料想到,代价会如此惨重。
天门山,是他凭一己之力倾覆的吗?
他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谋士,一名普通的茶叶贩子,难道也拥有着一支属于自己的精兵吗?
谢昭匆忙赶回别院的时候,换上了一身玄色的衣裳,成欢见不到他的血迹,却能嗅到他沾染上的血腥味。
成欢想起了夜清璇来探望她时说的话,不禁问他:“天门山的人,还有上次刺杀我的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死了。”谢昭的声音冰冷,神情淡漠,“往后不必再提起他们了。”
他陌生的样子,让成欢不敢轻易靠近。
“死了?是你......杀了他们吗?”成欢的瞳孔微微闪烁,一股惧意翻涌上心头。
她觉着有些讽刺,从小到大她遇到任何事也从不退却。
但现在,她忽然想要远离面前的男人。
“我若说是,你会就此远离我吗?”谢昭的墨眸清澈如水。
他自认为在这世上无所畏惧,此刻竟有些慌乱。
“谢昭,你说过,”成欢的声音愈来愈低,“你是个商人,亦是劫富济贫的侠客......”
她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欺骗自己。
一个普通的侠客,怎么可能独力杀死天门山的六大死士?怎么可能轻易躲过天门山的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