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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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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十七年,南北两国大军在汾河水畔展开厮杀,北疆国第一女将军夜清璇率二百军士,夜袭敌营,火烧粮草。
南国大势渐去,派遣使者前来求和。
这是夜清璇第一次见到谢昭,他身着连襟白衣,手持半卷诗书,文弱的书生气扑面而来。
明明是作为战败国前来求和,他却不卑不吭,毫无退却之意。
谈判的内容再一次出乎夜清璇的意料。
南国拒绝连年缴纳贡品,却愿以汾河为界的方圆百里,割让出南国的土地。
谢昭在她的营地里停留了整整十四日。每日不慌不忙,从未逾矩。
清晨时分,他必到夜清璇的营帐前道声安好,接着便会独居一室品茶。
日暮将至时分,他又会摆出一盘棋,攻守设防,全凭他一人掌控。
附庸风雅的事,夜清璇既瞧不上,也做不来。
唯独那下棋,她毫不逊色。
每每与他对阵,二人势均力敌,谁也占不着半分便宜。
下棋时,夜清璇总是不免要嘲笑他两句,说他是个举止古怪的老头子。
谢昭并不生气,只会轻扬起嘴角,然后屈指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弹。
谢昭的笑容很温和,他笑起来的时候,夜清璇会有一种想要把他挂在墙上的冲动,因为他俊美得像一幅画。
只不过他极少同人交谈。
第十四日,北疆国快马加鞭的文书终于抵达阵前,小皇帝应允了南朝的诉求。
离开营地的当日,谢昭同夜清璇说:“南国大军已悉数退往汾河南界届时恭候北军的到来。”
他仍然是温和的面容,不同已往的是,他的眼神冷冽。
那笑意,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十四日以来,夜清璇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临别之际,他不再像住常一样唤她夜将军,而是淡声道:“阿璇,来日再会。”
夜清璇的双瞳一缩,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她的心绪翻飞。
恍惚间,谢昭的身影已经从视线中远去。
变故发生的时候,夜清璇有所察觉,准备撤军。
但手下的几员大将认为胜利在望,不愿轻易收手。
他们,落入了南国的圈套之中。
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这,便是南国的计策。
南国大军如今所处的地势,恰是难攻易守。
两军在山谷内正式对阵时,戴着黄金面具,身着赤银铠甲的男子从浩浩汤汤的大军中策马而出,他的盔甲在寒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迟来的密报上说,他是南国最年轻的少年将军。
这场战役的最初,他并未参战。
一直到南国的粮草被夜清璇烧光,他才从国都赶往汾河水畔。
夜清璇也说不上来,男子身上莫名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两军胶着了三日,夜清璇独自一人被男子逼到了险厄的山崖边,浸染了鲜血的铜剑直击她的心口。
只在一念之间,她的目光触及黄金面具之下的清冷。
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时,她的耳畔只余下凛冽的风声。
她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却不慎落入了这不知底的万丈深渊。
——
夜清璇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成欢的模样。
只身一人处在南国,没有人会相信她就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北疆第一女将军。
遇见谢昭是意料之外,他心思缜密,还曾亲历战场,她更是不敢在谢昭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天门山死士找到她时,她对这件事渐渐有了眉目。
成欢是天门山的死士,换脸术是天门一派的秘术。
为了找到替死鬼,她亲手换下了二人的脸。而在得知天门山覆灭以后,她才决定,要取回自己的脸。
夜清璇从未深究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谢昭。
渐渐地,她想明白了。
爱上谢昭,是在成欢遇见他以前,是在两军对垒之际。
他一袭白衣,从容不迫地来到她的面前,低声唤着她:阿璇。
但无论是夜清璇,还是成欢,和谢昭在一起都绝无可能。
入秋的夜,浓重的霜意久久弥漫在深夜的寂静中,成欢又一次失眠了。
那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从谢昭的地窖里偷了坛新酿的梨花酒,一个人爬上了屋顶。
过了梅雨时节,澄亮的夜空繁星璀璨。
成欢以为这又是一个独眠的夜晚,谢昭却不知何时坐在了她的身旁。
他们彼此静默无言,并肩坐在霜寒瓦冷的屋檐上,仰望广袤无垠的夜空。
晚风轻拂过林梢。
成欢凝视着他淡漠的神情,忽然低语道:“谢昭,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呀!你身上好像藏了特别多的秘密。”
“你很好奇吗?”他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犹豫。
“对啊。”
“我的过往没什么好讲的,不如,我给你讲一个小故事吧。”成欢摆摆手,一脸嫌弃道:“茶馆里的说书人也天天讲故事。”
“我的故事是不一样的。”谢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有一个小男孩,他是个遗腹子。还未出生的时候,父亲便战死沙场。曾经受百姓拥戴的大将军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国贼,纷纷指责他和他的家人。”
“那后来呢?小男孩出生了吗?”
“小男孩出生了,可是小男孩的母亲因为受不了旁人无端的谩骂,成为了一个疯子,没过多久就投河自尽了。”
“这个故事为什么这么悲伤?”
月光如水,夜空中洒落的星辉笼罩在他的眼睛里,显得愈发明亮。
夜幕下的万籁俱寂,只有谢昭的低语声萦绕耳畔。
谢昭轻声说:“你也觉得悲伤吗?可这不过是战争时代,稀疏平常的一件事。”
成欢没有打断他,而是听他讲了一个悠长又久远的故事。
比市井上吹得天花乱坠的故事,有趣得多,也悲伤得多。
不知不觉间,黎明的曙光悄悄升起。
她靠在了谢昭的肩头,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谢昭说:“如果不是夜武卿用了阴险毒辣的计策,以全村的妇孺性命相要挟,谢将军岂会万箭穿心而亡......所以,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着天下统一,九州大陆上再无战事纷扰。”
“欢儿,你陪着我一起实现可好?”
她永远也忘不掉,谢昭眼中的哀伤。
夜武卿是她的父亲,她欠谢昭一条命。
父债女偿,这道理,她还是懂的。
可于谢昭而言,无论是夜清璇,还是成欢,他爱上的,从始至终都是只有那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