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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祂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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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晦内心一阵毛骨悚然,他自小身边就鬼物环绕,各种稀奇古怪七零八落的东西都早已见识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骨子里发毛的恐惧了。
他是天生恶魄入体,身上的三道封印还破了两道,这种状态下的他,没有任何鬼怪能够逃过他的感知。
那么他身后这个,被游冕直视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大脑空白间,他下意识抓住恶鬼的手,转身之际将恶鬼护在身后,游冕眼睛里那个模糊不清的面孔,霎时出现在他眼前,清晰无比。
……
死寂。
林深晦眼睛瞪大,神色恍惚,魂魄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打出体外。
……是。
游冕?
他的手还抓着恶鬼的手腕,他的身后还站着那个捏他耳垂的恶鬼,他能够感受到身后这个恶鬼的存在,可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也让他看不出丝毫端倪。
这两只鬼唯一的区别就是……
他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凡是所能看到的皮肤都皮开肉绽,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血液浸湿,头颅和身体的接口处有一道硕大的伤痕,仔细看过去就能发现,这是整个头颅都被砍下来后,又强行接上去所产生的断口。
这个没有表情的“游冕”浑身上下的骨骼都松散而扭曲,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乎拐成蛇蜿蜒爬行状,十根手指上的骨节都被掰断,指甲也被挑掉,一片血肉模糊。
林深晦眼睛一眨不眨,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
死寂的几秒过后,他已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游冕”是什么。
恶鬼天生怨煞,但他唤醒游冕至今,从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一丝一毫的怨气与杀意,他原本以为是游冕没了记忆又性情安和,现如今想来,还有另一种可能——恶鬼炼成的过程中,魂魄被强行一分为二,一半是生前气运,一半饱含怨气。
他从游家老宅带出来的是气运,眼前这个,就是怨恨。
林深晦呼吸都感觉痛得如针扎一般,手止不住地发抖,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游冕……”
他的声音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他身前身后两鬼突然动作,相互缠斗起来。
林深晦被迫退到一边,怨恨和气运缠斗之间,四周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他一边担心,一边将目光投向怨恨方才所站立的地方。
——那有一个法阵,是非常普通的借魂寻魂的召唤阵。
普通的阵法碰上特殊情况,也变得棘手起来。
这种召唤阵一般是民间小孩丢魂之后,用来招魂的仪式,但现在套用到游冕分成两半的魂魄上面,就变成了强行召回的恶阵。
布阵人以游冕怨恨的魂魄为引,召唤他的气运所在,游冕气运这一半魂魄被林深晦加固,这样的阵法无法将他直接召回去,引发的结果就是另外一半怨恨的魂魄穿过召唤阵,来到气运所在之地,强行将气运压回去。
站在背后的布阵人道行很高,否则无法支撑恶鬼充满怨恨的魂魄,穿过这样普通的召唤阵。
林深晦深吸一口气,眼看着两半魂魄斗得越来越凶,他下定了决心,拿出手机飞快发了条语音过去。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把符纸,往天上一扬。
飘飘扬扬的符纸四散开来,怨恨和气运同时止住了动作。
他右手掐着诀,手上散发着幽幽的光,吸引着两只鬼的视线,昏暗的夜晚,路灯照着的地方却是一片阴暗,远处有鬼哭的声音渐渐靠近。
林深晦暴露在路灯下,脸色白得比在场的两只鬼都像鬼,右手散发的幽光在路灯下依旧显眼。
他加快脚步走到两只鬼中间,瞟了一眼法阵所在的地方,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还有5米。
他左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绳,微微一甩,细绳扩大拉长数倍,在夜色中闪着银色的流动的光,如水波一般。
如水波般流动的清澈的绳子微微一闪,便将两只鬼甩向法阵所在的地方,迅速,力道却又很轻。
法阵灵光一闪,林深晦一只脚踩进阵中,和两只鬼一起,消失在了这条街道。
生人进入传送法阵的滋味并不好受,林深晦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弄着,浑身上下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要被碾碎了。
在痛到极致时,他恍惚间感受到,身边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融入体内,疼痛微微缓解,随之而来的,是意识的极度昏沉。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左手缠着的绳子猛地用力,卷上了他自己的脖子。
强烈的窒息的痛感,让他又有了些对外界的感应。
林深晦在这片扭曲的空间里,伸手抓住了恶鬼的手腕,气运和怨恨在被他绑在一起的瞬间,就已然开始了融合,恶鬼的眉眼之间渐渐染上了血色,原本温和的目光变得有些扭曲阴暗。
林深晦面色不变,紧紧地扣住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一些。
驱动绳子,松开自己的脖颈,苍白的皮肤上,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原本无血色的唇被他咬破了皮,丝丝缕缕的血痕蔓延在唇上,像一片被凌虐的花瓣,他的眉眼又是极致的冷静,漆黑的瞳孔里是扭曲空洞的深渊。
静静的几秒过后,他猛然甩动手上的绳子,绳子上流动的水光一闪,扭曲的空间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外界的光透进了他眼底,像浓墨中滴入白昼。
他牵着身后的恶鬼,飞速闪出了这片空间。
空间扭曲,林深晦踉跄了一下,头差点撞上一棵树,最后关头是身后的恶鬼伸手帮他挡了一下。
“到了……”
他喃喃道。
恶鬼的面孔失真地扭曲,一会儿冷静,一会儿阴沉,沉默了许久许久,才沙哑着开口。
“这里,是哪?”
林深晦咳了两声,说:“玄门。”
“准确来说这里是玄门总部所在的山头的半山腰。”
“我们中途下车了。”
说完他掐着游冕的手腕,强行探查了下他的魂体。
强行将一分为二的两半魂体融合,是非常风险的一件事,稍有不慎就会让两半魂体再次扭打,到时候受的伤都在内部,更难治愈。
但他当时别无他法,他顺手的东西早就封存了起来,没有办法阻止阵法的运行,也没法在不伤到游冕的情况下,留下他的另一半魂体,而且他更不可能把充满怨恨的那半魂体放回玄门。
他只能选择冒险,强行将两半魂体融合。
哪怕出现了意外,他也能把伤害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有利的选择,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法做得比他更好了。
但在探查到游冕魂体内部那一丝割裂的痕迹时,他心中依旧隐隐作痛。
林深晦眼神冷得吓人,黝黑的瞳孔里仿佛凝结着终年不化的浓墨,像是无尽头的深渊,将所有的汹涌与危险,都隐藏在黑暗的平静的表面之下。
恶鬼被扣住了命脉,却并没有反抗。
他的眼睛早已变成了更加浓重的血腥的红色,可在看向林深晦时,那种深重的红色里,又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密密麻麻的树枝间隙里,透过的刺眼的阳光,并不温暖,但眼神触及,却难免心中震动。
“林深晦?”
恶鬼突然开口,微微偏头,五官俊秀的脸上一半是平静淡然,另一半是扭曲的怨恨。
林深晦猛地偏头,对上他的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游冕的这种语气,让他一瞬间回忆起了几年前。
和这些天游冕唤他的语气不同。
几年前的游冕,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的,又含着调笑的轻柔,不太正经,又像是午后阳光一般的舒服。
这种语气……
这种语气……
难道他想起来了吗?
难道只是将魂魄重新融合,就能够想起来吗?
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回忆了吗?
他……会生气吗?他会不会怪他当年突然离开,会不会不想看到他,会不会赶他走……
他心里有惊涛骇浪,抓着恶鬼的手一下子放开,像是触了电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恶鬼那一半满含怨恨的脸,突然间侵蚀了整张脸。
扭曲的,满是伤痕的,鲜血淋漓的。
眼球的红色愈发深厚,仔细看去,仿佛脸上被挖开两个巨大的血洞。
恶鬼的嘴唇一开一合。
“林深晦。”
他的语气忽而又沉下来了,和这几天的语气并无区别。
林深晦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触及到他脸上的伤痕,忍不住微微抿唇,眼眶红了。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走上前去,心里的恐惧让他的手颤抖,但他的动作却很坚定。
“游冕……你想起来了吗?”
恶鬼偏了下头:“什么?”
林深晦声音有些低,眼睛不敢再看他。
“之前的事情……我和你……”
恶鬼点了点头,在林深晦身体骤然紧绷之时,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认识你,但记不全。”
林深晦松了一口气,突然紧绷后的放松让他有些不舒服,经过空间扭曲后的身体酸痛至极,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色如常道:“你都记起了些什么?”
恶鬼扭曲的脸变得冷静,眼中的红色也淡了些许。
他慢慢靠近林深晦,将头搁在了他肩膀上,轻轻嗅了嗅他的长发,声音很低:“我想起来……”
“我好喜欢你啊……”
林深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恶鬼低低地重复:“我好喜欢你……我记得,我好想靠近你,好想看你笑……我好喜欢你……”
他说着,眼神放空,慢慢抱紧了比他小大半个头的青年。
林深晦脑海里一片空白,听到这近乎表白的话语,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任由恶鬼紧紧抱住他。
酸痛发软的身体在被恶鬼抱住的那一瞬,仿佛得到了治愈——哪怕恶鬼的身躯阴冷无比,他也切实地感受到了那种把自己包围的温暖。
他小心翼翼地回抱住恶鬼,搭在他腰上的手不敢用力,嗓音也发着颤:“游冕……”
恶鬼蹭了蹭他的发顶,道:“我在。”
夜晚的山林温度很低,林深晦被一只冰冷的恶鬼拥在怀里,身上的热量迅速散失,身体肌肉又酸又痛,他却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放任了自己。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好想你……”
他把脸埋进了恶鬼的肩膀,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融进恶鬼衣衫。
他真的离开他很久很久了。
从几年前和游冕分开时,他就仿佛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从此不再快乐,不再欢笑,把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关押在了回忆里,一次又一次地,在回忆中凌迟自己。
他把自己投入到凡俗的生活中,又按耐不住地靠近他所在的地方。
一边难以自抑地靠近窥视,一边又小心翼翼地躲躲藏藏。
他在回忆中快乐,却在离开游冕之后,无数次用这份快乐的回忆抹杀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游冕出了意外,他可能许多许多年,都不会再这样靠近他。
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的彷徨,他的无助,他的绝望,都在漫长的光阴里化成一把把尖锐的刀,刺向他的身体,他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又倔强地固守着那一点距离,不愿靠近那个月光一般的热烈的人。
——他生来不幸,所有和他关系亲密的人,都会不可控制地走向毁灭的道路。
他本来无畏无惧,却因为在乎而变得软弱。
他的软弱与胆怯,最终都反噬在了自己的身上,数年光阴的辗转反侧,他变得苍白,变得沉默,变得阴森,变得不可见光。
以至于在突然重逢之际,过分慌乱,又过分紧张。
——他终于可以再次拥抱他,不用再担心会给他带来不幸。
——恶鬼是比他更加不幸的存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了。
但林深晦在看到恶鬼形态的游冕时,心口泛起的,却不是可以无所顾忌的欣喜雀跃,而是细细密密的,存在感极强的,让他几乎窒息的疼痛。
他几乎是自虐般地,反复在心里想着——是不是因为他这几年在暗处的窥视,才让游冕遭遇这样的痛苦,化成恶鬼?
这个想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也没有任何玄学依据,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一遍又一遍将错误加在自己身上。
仿佛只有这样自虐般的责怪,才能让他在面对游冕时,有那么一丝的镇定。
……无数复杂的,如藤蔓一般纠缠凌乱的情感,最终都化成了一滴泪,融入了恶鬼肩膀上的衣衫。
林深晦抓着恶鬼腰际的手终于用力,拼命地将自己融进这个怀抱。
他反复地诉说:“我好想你……”
恶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林深晦在这种平缓的节奏中,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高中时期。
游冕会弹钢琴,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又十分有力量感,穿着正装弹钢琴的样子,像是西方童话里干净的小王子。
他悄悄注意过游冕无聊时的动作,发现他会在思考时,用手敲着桌子,敲桌子的节奏十分特殊,像是一首平缓的歌曲。
此时此刻恶鬼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哪怕没有看到,也能够在脑海里想象出,那双手此时弯曲的弧度,以及接下来的节奏。
他闭着眼睛,在这特殊的节奏中,渐渐平复了心情。
等他终于离开这个怀抱,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已经平稳。
“已经……很晚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吧,我来之前通知了年故一,他在山腰的小路上等我们。”
恶鬼暗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半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