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阴阳》小狼王

6、人间 林

　　林深晦微松了口气，握着恶鬼手腕的力气松了些许，被恶鬼的另一只手包裹住，强行再次握紧。

　　"......"

　　他哭笑不得。

　　心里的紧张与某些隐秘的担忧，因某只恶鬼的动作而散去。

　　"走吧。"

　　跨出门的最后一瞬，林深晦回首看了一眼房内装饰，风掠过他的发丝，长长的发尾扬起，轻轻地，温柔极了。

　　是夜。

　　林深晦拿着毛巾，站在桌前将坛子擦了一遍，有月光洒在桌子上，也洒在他苍白无血色的手上，恶鬼下巴搁在桌沿上，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他手上。

　　光仿佛避开了恶鬼，落在他身上的，只有一片幽深的暗。

　　随着林深晦收起毛巾的动作，恶鬼从桌沿闪至他身后，像只与主人邀宠的小狗似的，轻轻拉住了他的衣服，凑近了一些，眼睛殷切地望着。

　　林深晦眼尾微弯，流出几分笑意，正要说话，突然，他面色一变，手捂住了肚子，眉头紧锁。

　　疼，一股汹涌的疼痛在他身体内冲撞，胃部仿佛生出了一台绞肉机，正在剧烈运作着，每寸肌肉都疼得颤抖。

　　他眼前发黑，灵魂都仿佛要被这疼痛绞碎。

　　他忍不住躬下身，紧咬牙关才止住闷哼。

　　"林深晦……林深晦！

　　耳畔模糊传来游冕担忧的呼喊，他眼神迷离一瞬，疼痛仿佛一瞬间被一层膜隔在了时空之外，他唇边竟勾起一丝笑意。

　　他在因疼痛而起的巨大耳鸣声中，听到了恍若四五年前的故人的声音。

　　膜忽而间崩裂，疼痛再次席卷。

　　如蚁虫钻心的痛苦一阵接着一阵，林深晦额头沁出冷汗，从回忆中清醒，抓住恶鬼的手，嗓子有些哑："药，止痛药……在床边柜子第一层 ....."

　　恶鬼眼中的血红更深了坐许，本就红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球此刻红得耀目，显出几分令人不敢相望的威势。

　　一丝鬼气溢出，穿墙而过，转瞬间药就出现在他手上。

　　林深晦干咽下几颗药，靠在桌边缓了一会儿，慢慢地想道：他今天，似乎一直没吃过东西。

　　他有些烦燥地敛眉，认真地思考：他去死一死，是不是就可以不吃东西？

　　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去死的可能性，他叹了口气，他死不了，也不能死，极恶之魄失去□□束缚便会失去理智，那时候，他也不是他了。

　　那还是吃点东西吧。

　　林深晦偏过头，对上了恶鬼担忧的目光，心里一动，语气柔缓：“我没事，只是这几天忘了吃东西。"

　　恶鬼眉头紧皱，神色间满是不认同：“人，几天不吃，会死。”

　　林深晦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多为自己开脱了几句：“我忘了嘛……”

　　恶鬼唇角平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哦。”

　　林深晦被他盯得心虚，移开目光，低低地说：“我饿，游冕。”

　　游冕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闷："食物，在哪里？"

　　林深晦眨眼，无辜道：“在菜市场，在超市，在街上……我宿舍里没有。"

　　对上恶鬼默然的血眸，林深晦难得没有紧张，微抿着唇嘟嘟囊囊："我没有囤食物和钱的习惯……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宿舍里没吃的也不奇怪吧。”

　　说到食物，他高中时没饿死在学校，还是因为游冕每天定点给他投喂，后来他们分开，他靠着每天设置闹钟才没让自己饿死，前几天……他和坛子独处的时候被闹钟吵到，所以把闹钟关了……

　　林深晦后知后觉的心虚，好吧，胃痛好像是他自己作的。

　　但——

　　"游冕，我饿。"

　　恶鬼捏了捏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惩罚"地拍了他手背两下，放出鬼气从窗子散出。

　　……

　　林深晦啃着游冕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苹果，身上有了些力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现在这个点，太晚了，先休息？"

　　他看向游冕。

　　游冕盯着他手上的苹果，神色有些低落，声音也闷闷的："买菜。"

　　林深晦皱眉："我不会炒菜。"

　　游冕："我会。"

　　林深晦深深看他一眼，慢慢道："我不会炒菜，所以，宿舍里没有任何烹饪工具。”

　　"……" 游冕耷拉着眼皮，手指卷着他腰间的发尾，低声道："冷的水果，对胃不好。"

　　林深晦一看他这幅神情就心软，微叹了口气，探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有方便面。"

　　游冕低着头埋进他的颈窝，手拦住他的腰，没让他退开，用了些力气将人揽进怀里，还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林深晦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安静又温馨的气息在他们周身环绕，恶鬼冰冷的体温让他心头滚烫，久违的安心感令他悄悄放松了身体，偏过头，小心地在游冕发丝上落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

　　"很晚了，先休息吧，明天早上再去找吃的？"

　　游冕低低应了，在他颈窝蹭了会儿才松开。

　　他盯着苹果看了一会儿，道："超市没关门，我去给你买面包。"

　　林深晦想地不想地拒绝："不用，太晚了。"

　　游冕皱眉：不吃会饿，会不舒服。"

　　林深晦垂下眼："不会，没事。"

　　顿了顿，他又抬头看了眼游冕紧皱的眉头，改口道："我们一起去买。"

　　"你胃疼。"

　　"吃了药。"

　　游冕犹豫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道："附近50米就有一个商店，我很快回来。"

　　林深晦目光暗了一瞬："不行。"

　　过了会，又放缓语气：“只有50米，我们一起吧，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垂下眼，皮肤白得透明，神情中流露出一种分外脆弱的可怜，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游冕看着他，眸子微微睁大一瞬，顿了一下，妥协道："好。"

　　林深晦冲他笑了笑，隐在袖子里攥得发疼的手慢慢忪开。

　　他在心里自嘲地想道，他果然是个卑劣的人，明知道游冕不会拒绝弱态模样的他。就故意利用这一点来跟在他身边……

　　他妄图将光锁在身边，真是痴心妄想啊……

　　但相隔几年的再次相拥，他真的，有些舍不得了，曾经那些隐秘的欲望，在压制了几年后，如今在一个拥抱里再次发芽，密密麻麻的根系扎入他的心，如果要再一次拔除，只有将整颗心拆得四分五裂……

　　而他在几年的苦苦压抑中，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决绝，只剩下了疯狂的，想将光占有的卑劣欲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唇角带笑："走吧。"

　　游冕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只在出门前帮他理了下衣领，转身时又无比自然地牵住他的手，宽大冰凉的手掌，将他的手整个包裹住，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却牵得很紧。

　　二人走到小超市门前，游冕忽然停住、问了一句："我是鬼，会不会吓到人？"

　　林深晦看了眼地面，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垂眸。

　　抬起另一只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一道繁杂的手印结出，他口中默念道咒，微光一闪，游冕的身前出现了一道影子，眼睛也变成普通的黑色。

　　游冕看了眼影子，好奇地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

　　他做出一个影子嘴，他笑着用影子嘴咬了林深晦的影子脑袋一口。

　　林深晦偏头看他，眼底带上笑意，唇角也轻轻勾起，伸手抓住他那只作乱的手，声音清缓："走了。"

　　游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也笑了。

　　街边的路灯将一人一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曲轻缓的美丽乐章。

　　超市的营业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见他们进来，微笑说了句欢迎光临。

　　林深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低头避开了女孩的视线，发丝挡住脸，露出的下巴隐隐有些苍白，唇上没了血色。

　　他低低嗯了一声，便拉着身边恶鬼匆匆到了货架深处，直到看不到营业员。

　　长发的青年在灯光下沉默着，他周身那种隔绝生人的气息又生了出来，像是在黑暗里独处了许久的生物突然见光，第一反应不是希望与光明，而是对刺眼疼痛的恐惧。

　　游冕自始至终紧紧跟着他，似是察觉到他的反常，在他停下时，悄悄低下身子，探头平视着他，眼睛眨了眨，无声地安抚。

　　林深晦抓着他的手用了些力，躲闪地偏过头，目光触到远处灯光，又重新转回来，垂眼看着自己足尖。

　　——他要怎么解释？

　　解释自己是个不合群的怪物，一看到光就想跑、一有人对他释放善意就浑身不舒服？

　　他如果说了，游冕……还会对他笑吗？

　　他知道游冕是多么为他人着想，游冕看似热烈，实则非常有分寸。他可以和所有人都混得能说上话，却很少有人能越过某一条线。

　　一旦他察觉你因为他的靠近而不适，他就会自觉地，非常有礼貌地退开，等时间久了，他就再也不会靠近你了。

　　他曾经亲眼见过游冕和一个人疏远的全过程，那真的是……一种让人感到绝望的无力。

　　那是一种人拼尽全力都抓不住光的感觉，他只是旁观，就已经几乎窒息……

　　所以他总小心翼翼，总不敢妄动，怕惊走蝴蝶。

　　那么现在……他掌控蝴蝶了吗？

　　林深晦眼神晦暗，抓着游冕的手却松了。

　　他想，他还是喜欢蝴蝶自由飞舞的样子。

　　"我刚刚……"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一切解释的话语都卡在嗓子眼里。

　　游冕重新抓紧了他的手，脸突然间凑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

　　林深晦在两人极速缩小的距离里屏住呼吸，恍神地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明明纯黑的眸，却有比太阳更耀眼的光，他的眼眸，热烈得如同炉中烈火。

　　在他凝固的视线中。

　　游冕轻轻吻了他的发顶，不含一丝旖念，仿佛只是单纯的安抚。

　　林深晦却心跳如擂鼓。

　　他表情一片空白地想，他真的，完了。

　　他近乎哀求地祈祷，别再让他贴近了。

　　再靠近一点，他的心跳声就再也掩不住了。

　　太吵了……

　　吵得他想哭。

　　在大脑的罢工中，他听见游冕的声音伴随着他剧烈的心跳声响起："别怕。"

　　"...怕？"

　　游冕哄小孩一般地拍拍他的背："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别害怕人类，也别害怕光。"

　　他抱住他，再次道："我在。"

　　——他看出来了？

　　林深晦茫然地抬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游冕耐心地哄他，等他心情好了点，才牵着他的手，挑了几款看着不错的方便面。

　　林深晦看了几眼，却顿住了。

　　游冕拿的所有面，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的爱好持久且单一，从高中开始就爱吃那几种，直至今日也没变过。

　　和游冕刚认识那段时间，他几乎一日三餐都是这几种面，也从来不腻。

　　游冕刚开始劝过他去食堂吃饭，在他拒绝后也没再提。

　　直到他因为肠胃问题一周进了九次医务室……

　　自那以后，游冕冷着脸硬要陪着他吃辣得不行的面——游冕从不吃辣。

　　当时游冕被辣得直咳嗽，他终于沉默着妥协……

　　再往后，一直是游冕给他带吃的，每天定时定点定量投喂。

　　他爱吃辣的，但不辣的也能吃，游冕却总记得他爱吃那几种方便面，怕他因为吃不到而不开心，所以过段时间就给他买一点，自己也端着碗不辣的方便面陪他……

　　他……

　　还记得？

　　但怎么可能？

　　明明是无记忆的状态下……

　　林深晦的目光带着些迷茫地落在游冕身上，由于法术的加持，恶鬼此时看起来和人类并无区别，超市房顶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柔和了那略带攻击性的五官，举手投足间的认真与优雅更吸引人的视线，他安静的时候像月亮一般清美，热情起来，又像太阳般灼烧……

　　林深晦想，如果是他的话，在无记忆状态下，还能凭借潜意识做出与过去相同的选择……好像也不奇怪，毕竟，他可是如日月般熠熠生辉的人。

　　但……

　　游冕的潜意识里，为什么会有他几年前爱吃的方便面？

　　林深晦不敢细想，胆怯地深吸一口气，止住了心中某些痴妄的念头，上前制止了游冕打算再多买一些面的动作，道:“后天就要上山了，不用买那么多，年故一那里有厨房。”

　　他一边说，一边把游冕拿的面又放回去了一些，就像之前无数次帮游冕把拿多的零食放回货架一样。

　　游冕沉默，看了一眼那些被放回去的面，趁着林深晦没注意，转身拿了几包零食。

　　林深晦一转眼，就在推车里看到了游冕曾经常给他带的那几种零食。

　　“……”

　　他深吸一口气。

　　“游冕，我不瞎。”

　　他一字一顿。

　　“而且。”

　　“——付钱的是我。”

　　游冕黑色瞳孔里闪过红光，下意识掏出来一把冥币。

　　林深晦简直要笑了，嗓音里带着散漫的调侃：“游冕，我给你烧的纸。”

　　游冕：“……”

　　面容俊朗的恶鬼眨眨眼，可怜巴巴地垂下眸子，仿佛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狗，固执地守着自己带回来的零食，不敢反驳，又不愿妥协。

　　林深晦定定地看着他，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心软。

　　在投喂这件事情上，他一旦心软，迎接他的，就会是无止境的定时定点定量投喂，一旦少了任何一餐，就会被念叨很久很久……

　　游冕真的是一个相当执着的人，尤其在投喂他这件事上有着出奇充沛的精力，哪怕是高三，他最焦头烂额那段时间，也没忘记盯着他吃饭。

　　林深晦越想那段时光，反而越心软，睫翼微微发颤，眼前恍惚闪过他殷切期望的眼。

　　半晌，他叹了口气。

　　“拿着吧。”

　　他推了下眼镜，想，他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他。

　　那……

　　林深晦抬眼，顺手从架子上拿下几瓶饮料，是游冕高中大学都很喜欢的一款，他专门拿了联名款。

　　他记得游冕很喜欢这款联名的动漫。

　　他们推着小推车去门口结账。

　　营业员脸上依旧带着明媚的笑容，林深晦没有像方才那么失态，只是头依旧低垂着，长发阻挡他人视线。

　　游冕靠得很近，伸手轻轻拉着他的衣袖，目光自上而下落下，停在他的发顶，又移到他耳尖。

　　游冕把他侧脸的头发撩到耳后，若无旁人地捏了下他的耳垂。

　　林深晦拿着手机付款的手一抖，把付款码按成了扫一扫。

　　他抬起头，只觉得自己耳朵都仿佛没知觉了一般，麻麻的，像是被人剁成了肉泥。

　　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意味，语气严肃，眼神却是软的。

　　“游冕！”

　　游冕乖巧极了，放过他的耳垂，转而捏了捏他的手指。

　　林深晦闭了闭眼，飞快付款，提着袋子抓着游冕拔腿就走。

　　直到走到无人街道，林深晦才放缓了脚步，深深吸了两口气，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自以为冷静了些，转头看向游冕。

　　游冕的瞳孔是浓浓的黑色，与他没变成恶鬼之前的，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眼相似极了，映着远处的路灯，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林深晦依稀能够从他眼中那团光影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林深晦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开始发烫，仿佛耳朵被剁成肉泥之后，后知后觉袭来的痛感，又仿佛肉泥被扔进锅里烹饪，滚烫的感觉几乎把他烫熟。

　　他有些烦躁地用力捏着耳垂，把头发从耳后扫出来，挡住了耳朵。

　　“游冕。”

　　游冕看着他，一言不发，眼神有些空洞。

　　林深晦突然一阵心慌，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眼睛，却蓦然看到了……

　　他的身后。

　　他自己的身后。

　　有人？

　　又或者……

　　不是人？

　　林深晦看着游冕那双干净澄澈如镜子一般的眼睛，正是因为这般的干净，他才无比清晰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身后的“人”。

　　是什么东西能够在恶鬼的目光中安然无恙，还能让他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