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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铃铛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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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晦久久没有开口,恶鬼偷偷抬头看了他几眼,犹豫地又看了看坛子,而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打算松开手回坛子。
可他的手刚放松力气,却被另一人猛地握紧。
恶鬼错愕抬眼,听到他说。
“不用回。”
林深晦深深呼吸,一个抓紧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其实已经太久没有刻意回忆过高中了,那些记忆里的游冕太过热烈,也太过亲密,总让他在失去后再回想时感到疼痛蚀骨。
而且他也总容易被那样的美好淹没,然后不知不觉间窒息……
久而久之,也习惯封存,只在缝隙间望着游冕的侧影或背影……
他好久好久……没有主动牵他的手了。
方才情急之下,动作没有经过大脑,手就伸出去了,现在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触感,他才后知后觉地后悔……
太冒昧了。
太近了。
恶鬼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后悔,倏地伏在他肩膀上,委委屈屈:“你不带我走了吗?”
林深晦不知他是怎么从“不用回坛子”联想到“不带他走”的,满头雾水之下,胸腔里的窒息感减小了不少。
回答道:“你不用回坛子,我会带你走……”
想了想,他补了一句:“别担心。”
恶鬼眼睛一亮,转到他身后,从他背后抱住他,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蹭了两下。
林深晦僵着身子适应了一会儿,才缓慢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最新联系人,点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打了过去。
过程中有血不小心沾到手机上,恶鬼拂出一丝鬼气抹去了红色。
屏幕发出的光照在一人一鬼脸上,他们的头挨着头,一个生疏,一个满足。
“……”
电话接通,却是长久地沉默。
五分钟后,电话那头终于响起声音。
“林深晦。”
林深晦低低地应了一声,道:“你来接一下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一句真城而冷淡的发问:“你腿断了?”
林深晦没理他,接着说:“来的时候去我的宿舍把柜子里的东西都带上,有点多,你记得开车。”
说完,目不斜视地挂断电话。
抬眼却对上了游冕的眼睛。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并没有感觉到游冕的身体有动作,恶鬼的身体还贴在他背后,所以……
他目光从游冕脸上缓缓下移,看到了恶鬼扭曲伸长的脖子。
林深晦沉默无言,半晌后,闭上眼,语气有些颤抖:“游冕,把脖子收回去!”
恶鬼眨了眨眼,乖乖收回脖子,扭了扭头,又重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
魂体对于常人来说算不上重,哪怕是整只魂都吊在小拇指上也感受不到多少重量。
有怨气的鬼则不然,可以凭借怨气生生把人压死,也就是民间传说里所说的鬼压床。
恶鬼就要更厉害一点,只要其愿意,可以直接化成实体,除了某些细微处与人不同之外,几乎让人认不出来那是一只恶鬼。
所以游冕这么伏在他背上,真的很重。
林深晦面色发白。
他并不惧怕游冕身上的怨气之类,这类的气也不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他真的……没那么健壮,他驼不起一只和成年男人差不多重的恶鬼啊!
这种感觉就像高中时游冕把手搭在他肩上,差点把当时三天没吃饭的他压在地上那样……
他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
恶鬼的头埋进他颈窝:“嗯?”
林深晦话到嘴边突然换了种说法:“你先去收拾一下这里,带上你的坛子,我们马上就走。”
恶鬼停了停,突然更用力抱住他,贴了两下,才放开,慢慢飘去收坛子。
林深晦松了口气,默默放松了紧绷已久的肩颈处肌肉。
……
几乎是游冕刚处理好房里的灰,门就被人敲响。
林深晦反手打开放在墙角的黑伞,挡在游冕面前,随后驱动手边的纸手去开了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有阳光洒入房子,也有风吹进,吹动了林深晦的衣摆与长发,也吹响了门那人坠于腰间的铃铛。
一个金色大铃铛周边环着一圈银色小铃铛,小铃铛里又有细小的木铃铛,看起来繁琐而神秘。
铃铛刚发出声音,就吸引了来自恶鬼的视线。
林深晦也皱紧眉头。
铃铛的主人则随手一扫,铃铛发出一道流光,顿时安静下来。
九棱纳福辟邪兆恶宝铃,还是一整套,对于任何与鬼沾边的人来说都致命,更何况这房子里,一只恶鬼,一个阴气缠身的人,得亏铃铛关得快,不然林深晦真的就当场倒下了。
“忘了摘。”
面对林深晦投来的目光,来人只平静道了三个字。
林深晦没点头,只问:“东西?”
来人侧身,露出后面一大堆东西。
“嗯。”林深晦点头。
来人看了一眼被黑伞挡住大半身体,躲在不见光的角落里探头往这边看的恶鬼,又移开视线,看向林深晦:“游冕?”
林深晦点头:“进来吧,先把东西烧了。”
来人转身提起那几大袋东西,细瘦的手腕从宽大衣袖中伸出。
上面密密麻麻缠了九圈铃铛。
趋恶锁魂囚魄玄铃,有锁魂之效。
吱呀——木门被关上,房子重归黑暗,在场的人或鬼都没有受到影响。
林深晦揉了揉不知为何开始酸痛的手腕,退到游冕身边,道:“年故一,你来。”
年故一看向他们一人一鬼所在的角落,冷笑:“呵。”
他举起手,手上的戒指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一簇火焰从戒指上的符纹中跃出,迅速点燃了他手边的东西。
与此同时,游冕身上的看不清原来颜色的血衣被换成白T+外套,裤子也换成了较宽松的牛仔裤。
那把黑伞也被林深晦扔了进去,而后一柄全新的黑得如漆的伞出现在他手中。
他把伞递给游冕,说:“出去时要带伞,现在的你还不能见光。”
炼成一只完全的恶鬼并不容易——真正的恶鬼不惧光,不惧神品以下法器,不惧符,有人身,甚至有温度,可以缓慢地像活人一样生长……这需要数不清的怨气喂养,一时半会儿无法成功。
林深晦只能先提醒游冕小心。
他对于如何让游冕真成真正的恶鬼有些想法,但实践需要时间,只能先放下。
恶鬼抱着伞,蹭到他身边,小声道:“你们是朋友吗?”
林深晦看了年故一一眼,点头。
恶鬼又凑近一些:“哦,你和他提过我吗?他知道我的名字。”
林深晦偏开眼,没有看他。
确实提过,从认识游冕的那一天开始,他和年故一一周才一次的聊天次数突然频繁起来,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关于游冕。
恶鬼贴到他的手边:“我认识他吗?我需要打个招呼吗?”
林深晦:“不认识,不用,他社恐。”
“呵。”另一边正在烧东西的年故一冷冷一笑。
恶鬼困惑问道:“他的笑声好熟悉。”
林深晦:“你不认识他,经常朝你冷笑的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却说不出口。
恶鬼探头:“什么?”
林深晦抿唇,刻意偏过头:“没什么。”
恶鬼没有移开视线,固执地盯着他,等他的答案。
林深晦的手开始发抖。
可他把手缩在袖子里的动作让在场的人或是鬼都注意不到他的异常,甚至他本人都并未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
他太紧张了。
那个名字就如同一个令人痛苦的恶咒,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他便不喜,后来那个人死了,成为了他高中时最深的一道疤,也是他和游冕之间裂隙的最深一条。
曾经他面对游冕不敢提那人一句。
现在面对这个固执寻求答案的游冕,他依旧不敢开口。
垂在身侧的手发麻,林深晦下意识捏了捏那只手的手腕。
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与此同时,一道铃声响起,又快又急地向他袭来。
他被那铃音闹得头晕,手上的冰冷不再那般明显。
眼前的一切都渐渐变得模糊,他听见游冕担忧的声音:“林深晦!”
以及年故一冷静的命令:“抓住他的手!”
他恍乎间想道:这好像是游冕醒来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过了会儿他才想:他为什么会晕?还有……
他方才捏手腕时所感觉到的冰冷与僵硬,到底是什么?
……
“尸气。”
林深晦刚醒过来,就听到年故一的声音。
尸气是人死后尸体所散发出的一种含有一定扩散能力的气,长久受影响一定会产生病痛。
但……
林深晦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也算一个会受尸气影响的活人。
对鬼怪免疫多了,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个会呼吸会生病的活人。
年故一的眼对上他怔怔的目光,笑了一声,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道:“你当然是人,但我得告诉你,你的身体出问题了,还记得爷爷给你的批命吗?”
林深晦抓紧了游冕的袖子,神色紧张,喃喃道:“鬼入骨之相,以生人之命承大恶之魄。”
年故一点头,目光从游冕身上一扫而过,道:“应该是恶鬼尸坛上的尸气让你受了影响,恶鬼这种生物……”
他眉头微皱:“生来阴极,你还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贴着他,你不出问题谁出问题?”
林深晦抿唇,移开目光,松开了抓着游冕衣袖的手,而游冕的手臂还横在他背后揽着他,他更加不自在,耳廓又漫上红色。
忽而间,他听到身后的恶鬼迟疑地问:“是因为……我吗?”
年故一冷笑一声,刚张开嘴,林深晦陡然加快语速,抢过他的话:“不是你。”
年故一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林深晦喘了口气,抓住游冕的手,感受到手上恶鬼冰冷的体温,他才缓过来,道:“尸气可能会让我不舒服,但绝不可能使我的体质受影响,一切与鬼、死、阴、咒相关的东西对我的体质都是滋养……我是人,会因科学原因生病,死亡,但与鬼等相关的一切无法对我产生影响,它们……都被我的体质,拦住了。”
他垂下眼,语气平缓:“让我手僵硬的不是尸坛的尸气,是体质恶化后产生的,来自我自己的尸气。”
年故一皱眉:“体质恶化总有契机。”
林深晦抓着游冕的手稍稍用力:“他……当年给我批命的时候就告诉我,迟早会有恶化的一天,他给我下了三道封,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他没告诉我,“媒”到底是什么,现在出了问题,应该是因为他的墓地……或者是他的某些遗物被人动了。”
年故一皱眉道:“爷爷去世时在哪里埋的我都不知道,还有遗物……”他颇有些咬牙切齿:“他只给我留下了上山进玄门的信,和两个债主。”
林深晦曲腿,抱着游冕的手,将头抵在他小臂上,问:“他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前,去了哪里?”
年故一一字一顿:“玄门。”
林深晦嗯了一声:“后天去山上,见见那两个债主,还有……”
他顿了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离奇,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封上山的信,是他……真的确定是他写的吗?”
他本以为自己问了一个相当无聊且没有悬念的问题。
但年故一却真的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又迟疑道:“我……不知道。”
他烦燥地甩手,衣袖上坠着的另一种祈福用的细小铃铛发出清脆声响,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烦,解释道:“当时他年纪大了,不爱写字,平时给我写纸条都找隔壁的小孩帮忙写,我以为那封信也是他让人代写的,再加上真的太突然了……”
他声音低下来,铃铛声也停了:“跟着信一起回来的有他的法器,送信的人也是我认识的,我当时没怀疑……”
“行了。”林深晦打断了他的话:“别多想,到底有什么隐情,上山看看就知道了。”
年故一低下头,摸了摸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耳朵上杂七杂八的耳饰垂在脸侧,发出细碎声音。
恶鬼眯了眯眼,凑到林深晦耳边:“亮,好看,你戴。”
林深晦一僵,脑海里下意识想起来早年年故一买多了随手扔给他的几对耳饰,还回忆了下他把耳饰丢到哪里了。
打破他回忆的是年故一的冷笑声,在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后,林深晦忍不住咳了两声,低下头任由头发挡住脸,掩饰自己的尴尬。
年故一看了他几眼,小声道了句没出息,又开口:“刚给你戴了个抑恶铃,现在你应该能起来了,快点走。后天再来会合。”
林深晦哦了一声,松开游冕的手,慢慢站起来,长发有些散乱,更衬得他面白如纸。
年故一微微皱眉,道:“多吃点补补,别回头连山都走不上去。”
林深晦勾了下头发,抬头:“虚不受补。”
年故一:“……”
他一甩袖,清脆铃声响起,随后门被打开,再一眨眼清瘦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林深晦捏了捏手腕,回头看向游冕。
恶鬼换上了新衣服,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
除了猩红的双眼与冰冷的气息,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只恶鬼。
他在古籍中见到的所谓“恶鬼”,大多恐怖血腥,生食人肉,屠村杀生,一旦出现必然伴随着至恶诞生。
但游冕的眼太干净了,一如他六年多前初见他,只见暖阳,而不见任何阴霾。
或许这其中有他尚未成为真正恶鬼的缘故,但不可否认,他心性之坚韧,绝非常人所能及。
林深晦浑身乏力,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恶鬼极强的存在感让他有些异样的情绪,他忍不住离恶鬼远了些许,方才松了口气,而一转眸,正好对上那双猩红的眼。
游冕从来都是那么聪明,他仿佛永远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就像现在。
“林深晦。”恶鬼难得地没有靠近,站在原地叫他的名字
林深晦应了一声:“怎么了?”
恶鬼歪了下头,认真问道:“你不喜欢我?”
林深晦心里一颤,没有回答,视线更加飘忽,不敢看向他的方向。
恶鬼沉默了一会儿,陈述道:“你喜欢我。”
林深晦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法对游冕说谎,一方面是不想,另一方面是,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他说谎,游冕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到。
他曾问过游冕为什么。
游冕告诉他:“我总觉得有很多人在骗我,我不喜欢被骗,所以总会观察人的表情,久而久之,也能看出哪些人在骗我了。”
也正因为这句话,林深晦哪怕不回答他的话,也不会在他面前撒谎。
游冕……不喜欢被骗。
而且,关于喜欢这个话题,他……
一声响动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林深晦仓皇转过头,就差点和游冕来了个脸贴脸,他惊得一时忘了后退,定定站在原地,因此清晰看到恶鬼眉眼间的困惑:“我喜欢你,所以我想靠近你,你喜欢我,为什么会……害怕我?”
林深晦心口一痛:“不是……”
不是害怕你,我是……
“是什么?”恶鬼仿佛洞悉人内心的视线死死锁在他身上,他们四目相对,仿佛无处可逃。
是……害怕靠近你,是不敢碰到你,怕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不幸。
但沉默的最后,依旧还是沉默,
恶鬼慢慢,慢慢地垂下眸子,似是有些低落。
林深晦看了他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却依旧避开了话题:“游冕,我们回去吧。”
……恶鬼没有说话。
林深晦却松了口气,高中时游冕生气也是这样不理人,但很好哄,只需要……
他试探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恶鬼没动。
他放软了声音:“游冕……我不太舒服。”
恶鬼迅速抬眼,又仿佛不好意思一般撇开眼,随即又转过来,皱眉道:“快点走!”
而后,他又仿佛觉得自己语气太凶,补了一句:“快一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