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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祀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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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郊。
长风吹过荒野,枯草凌乱摆动,撞到深色风衣的衣摆上,被人踩住。
撑着伞的青年走在早已荒废的小路上,怀里抱着个坛子,脚步不急不缓。
深秋日头不晒,青年却打着一把全新的黑色防晒伞,怀里的坛子盖了黑布,透不进一丝阳光。
林深晦拐了好几条路,才终于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停在一座木房子边上,房子破破烂烂,墙上缺了好几块砖,蜘蛛网结了几层,门紧闭,但门口的蛛网却仿佛被清理过,干净得格格不入,门锁上还插着一串崭新的钥匙。
他目光从锁上扫过,没停下,径直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就是一片陈灰扑面而来。
林深晦戴着口罩并未受影响,目光下移,在房内地板上的脚印上停留一瞬,看向了放在桌子上的箱子。
箱子上沾着些灰,却不厚,估计放在房子里的时间不长。
林深晦反手关门走进房子,走到那缺了一脚的桌子前。
他从怀里拿出手帕,将桌上的灰擦干净,慢放下坛子,随后敷衍地擦了两下箱子,开锁。
箱子里的东西被他的强迫应主人摆得十分整齐,明明是染了阴邪之气的祭品,偏被摆出了副高档礼品的感觉。
林深晦沉默一会儿,伸手从箱子中拿出一张……卫生纸。纸上随意划拉了几个数字——“10.17”。
是七天后的日期。
收起纸条,他开始安静地摆放祭品。
木房子里没有光,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条封死,常年不见光的房子连蛛网都少,只有灰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以及一股不知从何生的腐朽的陈旧气息,给人的感觉阴冷又压抑。
林深晦没有受丝毫的影响,动作轻又迅速地摆好所有祭品,而后从箱子隔层里拿出几把符纸,又从怀里拿出几把符纸。
符纸上的纹路扭曲而阴冷,如同无数只扭曲着睁大的带血丝的眼球,又如同幽深树林里伸出的颠倒的手,交杂错乱,让人头晕目眩。
林深晦手腕用力,将符纸向四周甩开,同时手上掐诀,又动作迅速地在手指上划开口,鲜血涌出,浓重的血腥气一瞬间压住了房子里的所有腐朽味道,血色的印记附在符上,将符纸固定在墙上与半空中,结成了一个繁琐而复杂的符阵。
符阵结成的瞬间,封闭无窗的房子里掀起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林深晦的长发被吹得扬起,阴沉淡漠的眉眼显露出来,落在尸坛上的目光却安静而柔和。
十指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他的唇色有些苍白,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不见。
符纸散发着幽幽的暗光,打在他面上,惨白如鬼。
阴风慢慢变小,渐渐地平息下来,符纸无风自动,光影闪烁间逼近了放于阵眼的尸坛。
林深晦眼也不眨地盯着坛子的方向,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直到所有的符纸化为灰烬,光影尽数被纳入坛中,他才松了口气。
随即房子里掀起一股比先前猛烈数倍的大风,自尸坛而起,席卷房内所有空间。
一缕头发被风吹得扬起,刺入林深晦眼中,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扑面的风冷得刺骨,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带着血与恨的气息刺入肌肤。
林深晦偏过头,手拂去那缕发丝,睁开眼,刹时之间,他的视线被一片血红占据。
平稳的呼吸一滞,随即变得急促,一向冷淡半闭着的眼刹那间睁大,唇微张,下意识要唤出一个名字。
滴——答——
一滴血红的液体自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中划落,滴在了地上积着的血上,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林深晦眼底掀起波澜,手往上抬,颤动的指尖有血滴下,似是想触摸面前的……恶鬼。
恶鬼血红的眸子一动不动,平静地凝视他的动作。
阴冷的风慢慢停下,符灰也沉了下去。
林深晦的手最终停在半空,指尖的血顺着掌心纹路蜿蜒流下,没入衣袖中。
他的脑海几乎一片空白。
他和游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了。
在那年决别后,他总从书架后面,从车窗对面,从人群拥挤中看他。数不清的他单方面的“偶遇”,让他几乎习惯了从角落中仰视游冕。
藏在心里的思念与浓重的情感在看到游冕凝视着他的眼时,刹时化成了闷痛。
为不曾对视的这三年痛,为他眼底的陌生痛,也为那一片血红而痛。
心里的一阵一阵闷痛让他呼吸急促,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游冕。”
血红的眼珠转动,恶鬼犹如实质的视线下移到他的脸上,冷漠而平静,却又仿佛十分专注。
林深晦紧张得不敢呼吸,微微偏过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侧脸,他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唇。
随即一阵凉意靠近他的侧脸,恶鬼染血的指尖落在他脸上,扫开了长长的厚重的刘海,动作间带着不熟练的僵硬,缓慢地把他的刘海别在耳后。
林深晦呼吸一停,脑子空了一瞬,目光一寸一寸移到停在自己脸边的那只手上,纯黑的瞳孔里映着染血的手。
他听到他沙哑地生涩地开口。
“你……”
林深晦喉结滚动,忍不住后退一步,才喘过气,眼尾不知何时悄然染上红色。
又是这种感觉,这种要被溺死的感觉……
高中时,游冕的靠近总让他紧张,那种自我领地被强势侵入的感觉,让他总不自觉屏住呼吸,小心地观察游冕,一边想要退回安全距离,一边又沉溺于那种被包围的满足。
他因他的接近而惶恐,又暗地里想更近一步,一边窒息,一边凝视。
一边……渴望。
恶鬼猩红的眼缓缓眨了两下,血液斑驳的手停在半空,仿佛没反应过来他的突然后退。
林深晦有些手足无措,看着游冕的手,他有种想伸手牵住的冲动,总担心他手举了会累。
但刚想有动作,他又胆怯得不敢动手,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他感觉自己就一只在黑暗生活了许多年的鬼,乍然之间被人强行拉出黑暗,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他又慌乱又害怕,却又因为太阳的温度而不舍退回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深晦指尖的伤口还没止血,脸色愈发苍白。
恶鬼突然间有了动作,手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抓住了林深晦垂在身侧的手腕,仿佛被血液吸引了一般,他眼里闪过好奇,蹲下身,头探向他的手,轻轻闻了一下。
林深晦喉咙发痒,想咳嗽,又怕惊动游冕,只得忍下。
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因失血过多而发冷的手被游冕盯得有些发麻,他几乎要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
来自恶鬼的冰冷的阴气洒在他手上,有点痒,他却生怕惊动什么似的一动不动。
……直到他的指尖传来濡湿而柔软的触感。
林深晦骤然后退了一大步,瞳孔因受惊而收缩,方才被握着的手腕还残余着冰冷的温度,他的脸却烫得不正常,口罩也挡不住他蔓延到耳根的薄红。
他慌忙向下看去,对上了一双弯弯的眼。
……游冕在笑。
像许久之前的无数次一样,看到那双无声带着笑意的眼时,林深晦再次沉默,僵硬地收回手,只觉整个人都热气上涌,一片酥麻。
“你的血……热的。”
游冕依旧蹲着,歪头笑着看他,认真说道。
热的吗?
林深晦垂下眼,他的体温较常人来说偏低,但对鬼来说,确实算热了,尤其他的血中含有阴气与怨咒,对鬼是一种很极致的诱惑。
所以……游冕刚刚突然……也是合理的吧?
林深晦强行说服自己,可脸上的热意却越发强烈,他忍不住摘下口罩,偏头清了下嗓子,也蹲下身,逼自己直视游冕。
游冕定定地看了林深晦一会儿,探头靠近了一些,仔细观察他的动作,见他没有反应,又贴近了不少,最后二人一鬼几乎是面对面地蹲着。
眼看着游冕还打算接着靠近,林深晦垂下眼,终于开口道。
“游冕。”
恶鬼没有反应,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喊他,依旧挪着靠近林深晦。
林深晦心口一痛,抬手抓住了游冕打算碰他脸的手,深深吸气。
“你、要和我离开吗?”
恶鬼歪头,表情满是疑惑:“什么?”
林深晦静了静,手上的力气放松,恶鬼趁机挣脱,反手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久久地落在他指尖的伤口以及指甲处的裂痕上,他凑近了一些,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几下,自下而上看着林深晦。
恶鬼凝视了他许久,久到林深晦脚蹲得发麻,他也恍若明白过来:“你要带我回家吗?你是谁?我又是谁?你认识我?”
林深晦试着抽回手腕,没成功,只能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回答,声音有些低。
“我会带你回我的住所。”
恶鬼不依不饶:“你是谁?我又是谁!”
林深晦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谁?如果是在高中,他或许还能说他是他的同学,甚至更进一步,说他们是朋友。
但现在,他们三年未见,他只是一个在阴沟里偷窥了游免三年的变态。
他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无法向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游冕介绍他们的过往。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林深晦的双腿几乎没有知觉,他才滞缓地、郑重地说:“我……是林深晦。”
开了头之后,接下来也就容易了。
他无意识了捏了捏手指,不小心碰到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眉眼间带着空茫的丝缕难过。
“你叫游冕……我们是……”
他皱了下眉,陷入了沉默。
恶鬼抓着他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手插入了他的手指之间,形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没让他再不小心碰到伤口,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又靠近了一些,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抚上他的眉心。
林深晦从自己斑杂的心绪中脱离出来,抬眼便看到了游冕的手,眉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手的后面是游冕靠得极近的脸。
他惊讶之下又忍不住屏住呼息,“你……”
恶鬼抚平了他眉心的皱褶,手转而插入他发间,双眸定定望着他。“我们是朋友吗?”
林深晦因过近的距离而紧张不已,脑子仿佛生了锈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话,嗓音干涩:“为什么这么问?”
恶鬼眨了下血红的眼睛,看着他,慢慢笑了,他说:“我好喜欢你,只要我见到你,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做你的朋友。”
眼前恶鬼的笑容越发明媚,渐渐与林深晦记忆中一人的面孔相重合……
“林深晦!”
有人从长廊的那一边跑来,校服外套的衣摆飞扬而起,远远地喊他的名字。
他从堆成山的试卷里抬头,转头便看到了游冕。
少年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撑住下巴,歪着头看他,眼里似有日月轮转,明亮而炽热。
“林深晦,我明天转班手续就办下来了,到时候我当你同桌怎么样?”
他沉默地瞥了一眼游冕坐着的那个空荡的、没人愿意坐的课桌,低声问:“为什么?”
游冕疑惑地挑眉:“什么为什么?”
他垂下眼,发丝挡住了他眉目间的阴沉:“为什么非要转班?”
他看见眉眼如画的少年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说:“因为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这一声喜欢跨越了四五年的岁月,再次在林深晦的耳边响起,他直至此刻才终于明白,当年那人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的。
那份他一直以为是一时兴起的喜欢,原来重到时隔三年的空白光阴,满怀怨恨被炼成恶鬼,失去一切记忆,还能在遇见时就生根发芽。
林深晦眼眶一阵酸涩,心口一阵一阵地泛起疼痛,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慢慢抓紧了恶鬼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像是跨越数年光阴握住了那个永远热烈的少年。
他声音低哑,仿佛压着万般的酸苦与痛意。
“游冕……”
恶鬼闻声:“怎么了?”
林深晦低下头,有泪无声滴落,嗓音哽咽:“和我走吧……别再……别再……”分开了。
他话音未落,恶鬼伸入他发间的手抽出,飞快接住了他的泪水。
“你哭了。”
而后又陈述道:“我们是朋友。”
随之飞快接了一句:“我跟着你。”
又没头没尾地说:“你刚刚走神了。”
他眼角的泪被恶鬼擦掉,下巴被捏住,被迫抬头对上了恶鬼的眼。
恶鬼的眉头紧皱,脸上笑意消失不见。
来自恶鬼的血腥的染着怨恨与痛苦的恐怖气势袭卷整个房子,林深晦喉结一滚。
恶鬼贴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在他们目光间流动。
“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想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猩红的眼微眯:“我帮你杀掉不开心,你别哭。”
林深晦一顿。“没有。”
“什么?”
他说:“没有不开心。”
认识你,想起你,我很开心。
恶鬼盯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转而抚上他的脖颈,冰凉宽大的手掌完完全全抓握住他的脖颈,却没有用力,反而细细地摩挲了两下。
“好软。”
林深晦微微抿唇,耳根梁上薄红,禁受不住地避开他的视线:“……我们,先离开这里。”
恶鬼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半晌才飘起来,从始至终,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林深晦缩了缩方才被握住的手,那样的冰冷其实并不舒服,却让他有些贪恋,脸颊上的滚烫温度渐渐褪去,他掌心撑着麻木的膝盖,慢慢站起身。
还没站稳,一身斑驳血迹的恶鬼飘了过来,扶住他,一只手再次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小臂。
林深晦动作一顿,呼吸都放轻,目光缓缓地轻轻地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怔了一瞬,无意识地曲指,指尖碰到了恶鬼的手背,微冷的触感,却与时光中那双炽热的手掌交叠,仿佛中间的这些分离与思念,从来不曾存在一般。
“走吗?”恶鬼歪头问他。
林深晦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渐渐恢复知觉,点了下头,道:“你现在还不能直接出去,先回坛子里吧,我在我的住所里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能用得上。”
恶鬼回首望了一眼桌上的坛子,眉头微皱,抓着他的手微微加重了力气,两人的掌心贴得更紧,有些郁闷地低下头,不发一言。
林深晦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游冕每次不开心或是不乐意都不会直接说出来,只会在人前面如常色,然后一转身就一个人在角落里郁闷,也不找人抱怨,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丧着脸,等心情好了再跑出去疯玩。
他见过游冕那样了许多次,渐渐摸索出规律,终于在某天下午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
林深晦神色空茫,回忆着他平淡又绚烂的高中。
然后,游冕不开心就会来找他,在他旁边那个无人的课桌上趴一会儿,又或是和他杂七杂八地聊天,从食堂哪一层的菜难吃又贵,聊到未来想去哪里养老……
在这种时候林深晦一般只会安静地听他说,没有明确的问句从不开口。
他那时以为……自己也许只是一个情绪垃圾桶。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游冕在不开心时才能想起来的……
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