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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祠堂 唤醒新生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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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晦抬起另一只手,把挡住眼睛的长发撩开,冰冷镜片之下的眼睛是纯粹的黑,目光阴晦暗沉,比充满死气的院子还要阴森。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波澜,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绪,唇角下垂,明明血肉之躯,却生得一副恶鬼相。
平地一阵风起,吹得满院枯枝吱呀而响,也吹动了他浓墨般的长发。
伏在手心的阴气慢慢立起来,扭曲几下后,笔直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抬眼,睫毛卷而翘,如鸦羽般浓密。
——那是游家祠堂的方向。
院中死气蔓延纠缠,长发青年最后看了一眼这里,而后在风大作之时,悄然消失在原地。
——
不知不觉间,夕阳逼近地平线,暖融融的光洒在这座百年老宅上,橙金色光影跳跃,不经意间,却掠过几片不知名的隐晦影子。
威严古朴的祠堂之外,有七八个人守在门口,神色困顿,围坐在一个不知从哪里搬来的方桌边上。
这七八人最大的有五十岁,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出头。
“二叔,我们还要在这里守多久啊,都快三个月了……”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着哈欠嘟囔着问。
年龄最大的中年人沉着脸,严肃地看着祠堂紧闭的大门,姿态紧绷,时不时就要看一眼祠堂大门上贴着的密密麻麻的符纸,以及挂在大门上的银色铃铛。
听到年轻人的话,他也没有回头,盯着铃铛,冷声道:“这里面的东西一日不成,祠堂外面就离不了人,要是累了就去换班,别分心。”
年轻人听着他说教的语气,不满地撇了下嘴。
“不就是个鬼嘛,有阿塔喜大师在,还能翻了天不成?”
中年人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反驳他的话,显然也极为信任这位阿塔喜大师。
“行了,别分心,再过几天就到阿塔喜大师说的日子了,都打起精神!”
年轻人用力揉了把脸,强行打起精神,观察四周。
而在这群人看不见的阴暗角落,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们。
枝桠参差错落间,有一缕黑发飘动。
林深晦平静的眸一个一个看过去,将这几人的样貌记住,随后移开目光,望向祠堂紧闭的大门。
目光在那铃铛上停留,微皱眉。
六棱纳福辟邪兆恶银宝铃,是个宝物,可以带来福气,有一定的辟邪功能,最重要的是,配合符咒使用,可以困住鬼怪妖魔,且在鬼气盛时,会发出声音示警。
有点麻烦。
但……林深晦看了下自己的掌心。
还是可以破解的。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了这里的气息。
步子细微,慢慢摸到了祠堂边上。
嗒。
他停下脚步,睁眼看向不远处的门。
恶鬼。
是恶鬼。
人死后成魂,魂有怨为鬼,怨至深而恶,死相极惨,身负气运,方可成恶鬼。
而且……
从祠堂里面透出来的恶鬼气息,与他手上那缕死气,乃是同源。
游冕?
他不由得想起方才院子里的那口井。
要达到死相极惨,只是淹死不行,被关在井底闷死或者饿死都不行。
他早年间翻阅典籍,曾见过一种成恶鬼的方式。
——将人砍去手脚,锁在深井之中,置以水面之上,口含稀世药材吊命,每过一刻便剜一片肉,等到只剩躯干之时,将人的躯干浸入井水之中,头于水面之上,浸上三天,过程必须一刻不停的激发他的怨气,令他活过这个过程,最后在他恨最深之时,将人头颅砍下,吊在树上风干,而后将剜下的肉片与浸了人的井水同头颅一起封在坛子中。
在这个过程中,所用到的所有外物,必须与此人牵扯极深,不到十年无法发挥作用。
在这当中,还需要各种早已失传的密法与符文,耗时之长,准备之麻烦,绝非简单时日可以做到。
而且只有用这种方法造出来的恶鬼,才能够为人驱使。
并且,若恶鬼生前气运极盛,那么成鬼之后的气运,就会被锁在坛子里,尸坛所在之地,气运旺盛,功德繁茂。
而恰好,林深晦曾经给游冕看过命——他是极负气运的大贵人,注定会一飞冲天的天之骄子。
正因此,在得知他死讯的时候,他会如此难以置信——如无意外,游冕的命数应该绵长至百岁,而他的气运也让他绝不会轻易遇见意外。
这样的意外出现,只能是人为。
联想起游家那一片奇怪的功德,与眼前这个诡异十足的祠堂,答案昭然若揭。
林深晦心绪不稳,鬼气有些不自控地溢出,挂在门上的铃铛微响了一声。
这一声让守在门口的那群人警惕起来,也让他暂时冷静。
新生的恶鬼离不开尸坛,尸坛应该就在祠堂里,只要他把尸坛带走,就能带走……他。
他的目光从那群守在门口的人身上一点点移过,瞳孔深处是无尽的冰冷。
心里有一股扭曲的情绪在翻滚,让他愈发难以忍耐,原本打算悄无声息探查的计划被删掉,他报复性地选择了另一种暴力的手段。
召鬼。
然后趁乱带走尸坛。
祠堂的所有符咒都是针对恶鬼,对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妨碍。
这方便了林深晦。
游家的功德就是个空架子,非但不能挡鬼,甚至还可能成为一些强大鬼物的食物,而恰好,他自小身边鬼怪妖魔环绕,最不缺的就是强大的鬼。
血色的符文从指尖升起,常人看不到的光,在鬼怪眼里却是致命的吸引。
……
“怎么回事?!”
阴风大作,院子里的花草都被吹得弯了腰,百年老树的枝桠繁密无比,此时疯狂摆动,如同妖魔伸出来的利爪一般。
渐渐地,有鬼影出现。
一点点靠近这群惊慌失措的人。
“鬼!有鬼!!”
有人惊慌地大叫。
年长的人也难掩震惊。
“快,去找大师!”
挂在祠堂大门上的铃铛急促地响起,但清脆的声音却淹没在了外面的嚎叫与鬼音中。
林深晦站定在门前,铃铛剧烈震动,而后在他伸手的一瞬间裂开。
四分五裂的样子,仿佛预示着这个百年家族的命运。
与此同时,祠堂之内贴着的一大部分符咒,也悄然成灰。
——没有任何符咒和法器,可以挡住一个以人身成天生恶鬼相的……“人”。
随着他进入祠堂的动作,另一部分符纸也在震动一瞬后,化为飞灰。
庞大的祠堂之内,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无数个名字雕刻在上面,如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这个闯入的外人。
祠堂里,飞扬着一股烧灼的气息,含着阴冷与恶劣。
空间里弥漫着细密的灰——是他进来时,符纸化成的飞灰。
排位上,地板上,香案上,全都是灰。
——包括被锁链锁着的,位于房间正中央的灰色坛子。
林深晦一进门就看到了坛子,当即就要上前,却因呼吸过于急促,被飞灰呛了一口,咳了两下才急步上前,因他的动作又有飞灰被激起,越发的让人看不清。
等他看清坛子的样子,不由得呼吸一致。
灰色坛子上满是凌乱的血渍,无数怨气阴气死气缠绕在一起,附在坛身,又被锁住,不得外溢。
他阖了下眼,手指不自觉弯曲。
他想,游冕最爱干净了,他得快点把他带回去,洗干净。
他低身伸手,苍白的手落在坛子上,被至阳的锁链烫出一道红痕,随着他越发用力试图拿起坛子,红痕有持续扩大的趋势,他却恍若未觉。
忽而封闭的祠堂里起了一阵微弱的风,轻拂过他的手,带来了一丝凉意。
林深晦眼睫一颤,如受惊的蝶扇动薄翼,有些惊惶地看向四周。
飞扬的浮灰慢慢沉下,祠堂内,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没有他想见的……鬼。
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缓缓叹出一口气,双手抱起尸坛,小心地将其护在怀中,神情珍惜而温柔,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抬眸间,目光扫过喧闹的门的方向,一只手掐住锁链,毫不留情地将其断开。
掌心的皮肉被烫得溃烂,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一般毫无波澜。
但抱着尸坛时却刻意避开了伤口,没有让一滴血沾上坛子。
现在当务之急是游冕,他需要先弄清他的状况,想办法唤醒他,至于游家……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会召来百鬼,日日环绕此处,又留着他们的命,让他们一直活在恐惧痛苦中。
他要让他们在恐惧中,等待他们应得的报复!
一阵风起,飞灰重新弥漫,长发的青年消失在祠堂中,尸坛也消失不见。原本摆放坛子的地方,只余下一片凝结的血渍,暗红的,像恶鬼的眼。
仔细看去,凝结的血渍之上,附着一层隐隐约约的符纹,带着阴冷的,让人不适的,诅咒气息。
——
图书馆员工宿舍内。
林深晦抱着尸坛,低头擦着桌子,柔顺的长发滑到胸前,轻轻卷曲着搭在了坛子上。
乌黑的发丝与血渍凌乱的尸坛碰撞,窗边有光映到一人一坛身上,显出几分柔和。
他平日里所有的阴沉冷漠,在此时都化成了无法克制的温柔。
他轻柔地在桌子上搭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地把尸坛放了上去。
刚放下坛子,他又不由自主地把手重新搭上去,纯黑色的瞳孔透过散乱发丝,映出了尸坛的样子。
他摸了摸尸坛上的血痕,心疼地蹙眉,又贴了贴冰冷坛身,才不舍得起身,拿走帕子去了卫生间。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坛子上,血渍触目惊心,光影锐利,似是要刺破这夜色。
林深晦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回来,帕子沾水,仔细地擦起盘子上的血痕,长发被他绑了起来,刘海也扫到耳后,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下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尸坛,格外虔诚。
擦干净后,他才发现,这坛子并非灰色,而是深到有些发黑的蓝……
他曾经听游冕提到过,他父母去世那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个深得发黑的蓝色坛子,据说可以保平安养福气,但他收到这个坛子不久,他的父母就双双去世,坛子对他来说,就是父母留下的最后的爱。
林深晦拿着帕子的手一顿,眨了下眼,视线有些模糊。
良久,他摘下眼镜,动作间手指拂过眼角。
他平静地看着尸坛,坛身上有极细微的纹路,有点像道家的祈文,确实是保平安的符纹……只是现如今却成了主人的存尸地。
林深晦唇角抿得平直,眉眼间的阴沉又浮现出来,手轻轻抚摸着尸坛。
他得先让游冕醒来,让他恢复神志,然后变强,亲自去报仇……
虽然他很想直接替游冕解决了那群畜牲,但是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能够决定。
他叹了口气,将尸坛抱在怀里。
炼恶鬼之法极为冷僻,因其为恶术,所用之人必定会有伤天理,稍有不慎,可能在炼恶鬼的过程中,就被老天劈死,所以知此术者甚少。
而知晓唤醒恶鬼,并且使恶鬼恢复神志的方法的人就更少。
但巧合的是,林深晦偏偏对“恶鬼”之学研究颇深。
说来也是可笑,他研究“恶鬼”的时候是在高中,而他和游冕成为好友也是在高中。
在他和游冕毕业互相失去联系之后,他也不再研究“恶鬼”,而是转而学习“御鬼”与“控阴”。
他想着想着就想笑,但张开嘴无声笑了一阵后,又落下泪来,唇微颤,只觉浑身无力。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他无力地伏在桌上,双手将尸坛抱进怀里,嘴唇开合,了,颤抖着无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止住泪,抱着尸坛回想着高中时研究的那些东西。
他的高中时期,自认识游冕开始,就没有再离开过那个浓墨重彩的少年。
回想过往记忆,总不免幻听到高中时,有人从走廊那一头飞奔而来,飞扬地叫他的名字。
越想越难过,他干脆放弃接着回想,回身从房间里的老柜子里搬出一个贴着符纸的上锁箱子。
他开锁从箱子里翻出一本书,准确来说,是一本笔记本。
在看到笔记本封面上的自己的名字时,林深晦又恍了下神——那字迹张扬肆意,带着一股几乎要冲破纸面的锋利感,那是游冕的。
他那时话少没朋友,本子之类的,只要不收,他就不写名字,游冕和他相识后常因此错拿他的本子。
为此游冕特地找时间,帮他把所有的本子都写了名字,甚至特意给他的不同本子贴上了不同贴纸。
他摸了下封面上的名字和贴纸,唇角不自主带出一丝笑,眼眶又酸涩得想哭。
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密密麻麻的咒法映入眼帘,字迹凌乱潦草。
又往后翻了几页,字开始工整起来,有一种刻模仿的别扭感,模仿后的字与封面上的姓名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
那是一个冬天,他因为考试的字太敷衍,被班主任当众责骂,又被拎出教室罚站。
游冕怕他沮丧,翘了篮球赛来陪了他一下午,花好几天时间,给他写了一幅字帖。
他记得那时,他坐在他身边,声调拖得很长,懒洋洋地说:“我亲手给你写的字帖,抄的是我最喜欢的一本诗集,要不要?”
林深晦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字如何,也不在意那个总是乱发脾气骂人的班主任。
但游冕的话,却让他收下了这份字帖,并且坚持练了许久……
直到今日,他还时不时拿出来临摹。
他看着纸上字迹许久,才呼出一口气,接着往后翻。
他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欲唤醒恶鬼神智,须献祭百名百年之厉鬼。厉鬼须作恶百件之上,方可提炼世间至恶之气……如此可成。”
他看着密密麻麻长达十多页的繁琐仪式,以及列了两三页的各种条件,沉默了一会儿。
别的不说,这些条件在城里绝对没法办到,而且短时间内也绝对没法凑齐祭品,百名百年之厉鬼……要想凑齐,可能得和玄门中人打交道。
他垂眸思索,手下又往前翻了几页。
“新生恶鬼唤醒:白烛、红练、腐木……”
又是一长串,但比唤醒神智要容易得多。
最多三天,他就能把这些东西凑齐。
林深晦摸着尸坛,目光转向窗外。
眼中映出月色,也映出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