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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悸动 阳光正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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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铃声终于响起,像是疲惫战场上的收兵号角。
王鹏慢悠悠地拧好保温杯盖子,像一尊移动的弥勒佛,踱回讲台中央:“好了好了,辛苦大家了啊。”“来来,从后往前收,都传到前面来。我呢——”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宣布某个神圣使命,“——今天努努力,争取给大家把结果看出来!都好好‘看看’啊,哈哈……”他拍了拍搁在臂弯里那厚厚一沓、凝聚了无数汗水和脑细胞的试卷,最后摆了摆手,“行了,玩去吧玩去吧。”
那叠沉甸甸的试卷被他像宝贝似的夹紧,端着不离身的保温杯,身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后门。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张恒生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酷刑,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双手抱头,发出新一轮哀怨的长嚎:“要命了要命了!老王绝对是个笑面虎!那题根本就是恶魔绞肉机!我脑子里现在全是浆糊……”
萧澍单手撑着头,侧着脸看他哭天抢地。他那张线条优越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光晕,眉宇间带着点看戏似的兴味,还伴随着几声精准打击的补刀:
“出息。”
“叫唤有用?”
“早让你别光顾着睡觉。”
最后大约是觉得这噪音实在太扰民,他像是施舍般,从自己那个看似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随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金属小铁盒,是早上吴妈怕他饿着,非得给他装进去的,此时被他“啪嗒”一声,带着点嫌弃地扔在了张恒生堆满卷子的桌面上。
“行了,吃你的吧,别叫了,”他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像是隐藏的纵容,“嚎得我头疼。”
张恒生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嚎叫卡在喉咙里。看到那盒一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进口黄油曲奇,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他手臂张开,一个饿虎扑食把铁盒圈进了自己的领域,随即警惕地抬起眼,雷达般扫射着周围那一圈被动静吸引过来的、带着点好奇和垂涎的目光——包括前排正转过身来的许柚!
确认暂无“强敌”靠近,他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狗腿子的讨好,压低声音问:“萧哥……你吃吗?”
萧澍此时正翻开了速写本,漫不经心地勾勒着窗外一片形状奇特的云,或者一截枯树杈。线条随性而流畅,对那盒饼干毫不在意,闻言头都没抬,只挥了挥握着笔的手,意思是“拿走”。
警报解除!张恒生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防护圈,准备大快朵颐。
然而,就在铁盒盖被掀开,香甜的黄油气息丝丝缕缕溢出来的瞬间——一道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了过来!
“嘿嘿,谢啦!” 许柚像个狡黠的小兽,眼疾手快地探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捏走了两块边缘被烤得金黄油亮的曲奇!目标达成,她立刻一个旋转,缩回自己座位,得意洋洋地举起手中的“战利品”,分了一半给旁边的林霓。
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仿佛成功进行了一场无伤大雅的秘密劫掠。只留下张恒生原地石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块完美无缺的饼干方阵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V”形缺口。
“嗷——!!!” 迟来的、饱含悲愤的控诉终于爆发,“许柚!我的饼干啊!!” 叫归叫,看着那两张比饼干还甜的笑脸,再看看铁盒里依旧可观的存货,满腔悲愤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委屈的呜咽,只能恨恨地、带着无限惋惜地嚼着那块被咬了一角的饼干,安慰自己至少还拥有绝大多数……
林霓捏着那块小小的、温热的曲奇。
它小巧精致,边缘烤得恰到好处的焦黄,散发出纯正浓郁的黄油香气。这味道瞬间勾起了胃里馋虫的共鸣——高强度的小测实在消耗体力。
她把它送到唇边,很珍惜地只咬掉一小角。酥脆的口感在齿间碎裂开,浓郁的奶香和焦糖的微甜瞬间弥漫开来。她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香甜的曲奇在口腔里融化的温暖滋味。一种纯粹的、来自食物的抚慰感,如同微电流般流过四肢百骸。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肩颈的线条也随之变得柔和。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她,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满足的、微不可察的上扬弧度。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软的、毛茸茸的光晕包裹着,像一只终于被顺好了毛、惬意享受着阳光与抚摸的猫。
萧澍原本懒散地趴在速写本上,目光无意识地停留在纸面。不知怎的,那缕甜丝丝的黄油香气仿佛有生命般,丝丝袅袅地萦绕进他的呼吸里。
视线不由自主地,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自己的臂弯,落在了前桌那片被阳光铺陈的金色区域里。
光影落在她纤秀的肩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看到她拿着那块不起眼的小饼干,像对待什么珍宝似的,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张侧脸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满足感,竟在阳光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甜美的静谧和柔软。那种纯粹的、因简单事物而生的快乐,在他周遭复杂而冰冷的世界里,显得那么陌生又……那么夺目。
萧澍捏着笔的手指顿在半空。一个荒唐的念头像小气泡一样,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还……怪可爱的?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他。
下一秒,他被这念头狠狠烫了一下!几乎是惊恐地,他猛地埋下头,将自己的脸更深地、彻底地埋进臂弯的阴影里,像是要把那个不该存在的念头连同自己的意识一起屏蔽掉。
心跳却咚咚咚擂着鼓,一下下撞在耳膜上。脸上那层迅速升腾起来的热意,根本骗不了人!热乎乎的,像被阳光直射过很久。耳尖更是瞬间变得滚烫发麻,清晰地暴露在斜射进来的阳光底下,如同两颗小巧的红玛瑙。
他妈的……见鬼了!绝对见鬼了!
萧澍在心里愤愤地低咒。都怪那个惹事精张恒生!没事儿掏什么饼干!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迁怒着,手指用力攥紧了铅笔,“唰”地在速写本上狠狠拉下一道又深又重的直线,线条生硬得仿佛要把纸划破。整个画面的平衡瞬间被打乱。
就在这心绪如乱麻翻腾、脸红耳赤的当口,旁边那个罪魁祸首张恒生,在塞了满嘴的香甜饼干后,终于想起来要关怀一下自己的好同桌。于是他鼓着腮帮子,口齿极其不清、含混地凑过来问:
“呜哥…呜呜呜额嘟…怎么辣么红啊…?”
那声音混着饼干的碎屑喷出来几粒。萧澍闭着眼,埋在手臂里深呼吸——一次,两次——拼命催眠自己:新同桌是好意!是好意!他只是……只是食物堵住了脑血管影响了语言中枢!人还是不错的!要忍!
良久的心理建设之后,他才用一种闷在布料里、几乎听不清且无比含糊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晒……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哦!” 张恒生恍然大悟似的应了一声,对这个听起来无比科学的解释毫不怀疑。他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同样被阳光照着的脸颊,好像确实有点热乎乎的。得到答案后,他迅速收回了那点微薄的关怀之心,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投入他伟大的咀嚼事业去了。
萧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脸颊的热度却固执地不肯退散。耳尖的红晕在阳光里更加显眼,像熟透的樱桃。他懊恼地用手指用力搓了搓发热的耳廓,触手的滚烫让他更烦躁了。
丢人。萧澍,你可真行。
他努力想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回自己的速写本上,试图用更混乱的线条掩盖掉刚才那笔失控的涂鸦。但之前那个模糊的“可爱”念头,如同被踩了一脚的青草地,虽然被瞬间碾平,却留下顽固的痕迹。笔尖游移不定,线条也失去了那份慵懒随性,变得杂乱而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