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撞墙 这棵树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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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那句“抱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给一个眼神。仿佛那句搅动风云的道歉，那声低沉的、带着四年份量的“抱歉”，不过是投入深渊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在她心湖上激起。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只有她的目光，定定地投向了窗外不断后移的、冰冷模糊的夜景。车窗上，映出她轮廓模糊而冷漠的倒影。
那一声“嗯”之后，空气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萧澍握着方向盘的指骨捏得更紧，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胸腔里那颗心脏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涩的痛感。他期待过怎样的回应？愤怒的质问？沉默的哭泣？或者哪怕是一丝嘲讽的冷笑也好。
偏偏什么都没有。只有这轻飘飘的一个“嗯”。
像是在回应他问的那句“要回家了吗”，而不是回应他那句耗尽了力气才从腐烂的土壤里挖出来的道歉。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处可去的悲愤，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在体内疯狂冲撞。她就这样轻易地将他悬在半空的期待、那点可怜的祈求彻底碾碎。
就在他想猛地一脚踩下油门时，林霓皱起眉“你不是喝酒了？”萧澍沉默了，他呼出一口气，揉揉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真的是傻了，随后给司机刘叔打了个电话，报出自己的位置后，便到了后座装死，任由车厢里无形的尴尬流动。
刘叔的速度很快，起码没让两人相对无言太久。
当银色的迈巴赫如同暗夜里压抑已久的猛兽，车头一沉，如离弦之箭般从原地窜了出去！强大的推背感将两人死死压在椅背上，窗外的一切景物瞬间被拉长、模糊，化作飞速倒退的光带。
速度骤然提升带来的短暂晕眩感，勉强压住了他胸腔里那股狂暴的情绪。
车在街道上飞驰，方向明确——朝着她报出的地址。车载导航冰冷的女声单调地提示着路线，在压抑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街灯的光影不断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流转，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飞速变化的斑驳。
车速很快，流淌的音乐掩盖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萧澍的下颚线在光暗交错中紧绷着，目光死死锁在前方的路面上，像要把柏油路面盯出个洞来。但紧绷之余，他的眼尾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无法自控地、极其缓慢地扫向了前方的女人。
准确来说是副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影。
林霓安静地靠在椅背里，脸朝向窗外。流苏披肩被她拢得很紧，身体呈现出一种疏离的、拒绝交流的弧度。窗外飞速变换的光影切割着她白皙的侧脸和脖颈，那些变幻的光线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将她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冷、遥远、不可触碰。
她的目光穿过冰冷的车窗玻璃，投向外面那个与她无关的世界。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浓重的、拒绝解读的阴影。
萧澍的视线在那张疏离冰冷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然后，他像是被那单薄的身影烫到一般，猛地、仓促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狼狈地收回了目光，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那冰冷的影像狠狠捅了一刀，汩汩地淌着血。
他不再看她。只是沉默地闭上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逃离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静默，才能将刚才瞥见的、那道被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冰冷侧影，连同那句轻飘飘“嗯”和那个被轻易接受的“麻烦”……彻底甩在身后。
音乐自顾自的唱着，引擎低沉规律的运转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反而衬得两人之间更令人窒息。雨刮器机械地摆动着，在湿漉漉的车窗上划开模糊，回归清晰的扇形视野。路灯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晕染成迷离的光斑，一道道掠过萧澍紧绷的侧脸，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快速变幻的阴影。
在这令人神经质般压抑的安静中，记忆的洪流却不受控制地冲垮闸门，席卷了萧澍的神经。
分手后那一个月，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疯了似的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冰冷的会议室和虚伪的饭局之间。褪去了最后的少年意气，他近乎冷酷地拾起那些林霓曾经教会他的东西——利用一切能被利用的。他扯着“萧家继承人”这面早已被他父亲踩在脚下的破旗，压榨着他母亲周妤留在暗处的、仅存的那点人脉温度，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用尽所有诡谲心思去咬下他想要的猎物。
他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萧青庸，证明！
证明他的“优秀”不需要他的教导；证明他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尤其是不依靠他的掌控！
然而现实是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在那个真正博弈的修罗场上，“萧澍”的名字，在绝对的规则和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他那点自命不凡的所谓“能力”，在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眼中，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想。
“经验”、“门道”……这些才是冰冷的通行证。而他，有什么？一腔不合时宜的怨恨？还是那些被父亲动动手指就能捏碎的“人脉”？
无人顾及他那点可怜的面子。那些优雅精致的代理人挂着职业微笑，说出的话却比刀子还利：“萧少爷，很遗憾，您的构想…恕我直言，缺乏落地支撑。”“风险过高，您的履历尚不足以让我们信服这个方向的容错率。”“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容错？他连进入赌场的资格都没有。
巨大的挫败感和无边的恨意啃噬着他。他恨萧青庸，恨这个毁掉一切的源头。
恨他用权势和金钱编织的牢笼，囚禁了他那如皎月般明亮的母亲！
那个笔下能流淌出万千星河、一幅画价值连城的天才画家周妤，他的母亲。她所有的骄傲和光芒，都被萧青庸一寸寸碾碎、剥夺，然后驯化成一只只能依附他呼吸、供他玩赏的金丝雀。那富丽堂皇的庄园不是家，是一座华丽的墓穴，囚禁着一个被彻底剥夺了灵魂的躯壳！
整整二十年了！萧青庸从未放过她！如同梦魇！
他更恨自己身上流淌着的、属于萧青庸的那一半肮脏血液！从小，那个男人的控制就已刻入骨髓。七八岁，仅仅因为繁复的餐桌礼仪有一丁点不合心意，就会被拖进萧氏宗祠那冰冷刺骨、弥漫着腐朽陈木气息的暗室。
戒尺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如同毒蛇的嘶嘶声。
“啪！”
“呃…！”
稚嫩的身体上，伤痕叠着伤痕，没有一块好皮肉。下一次戒尺落下时，小小的孩子会下意识绷紧身体，却不再闪躲——反抗只会换来更久的禁锢和惩罚。唯有颤抖着、带着哭腔和压抑痛楚的喘息，一遍遍背诵那该死的二十八条家规：
“第一…隐忍……”
“第二条…尊…尊重…”
“第三条……”
那是淬毒的钢针，被一次次强行钉进幼小的灵魂，直到深入骨髓。他以为他的驯服能换来母亲的片刻轻松，换来她一丝鲜活的气息。
天真的可笑。
被罚三天禁闭后的某个夜晚，他拖着疼痛、饥饿、虚弱不堪的身体，像只小老鼠一样爬到父亲书房门口。垫着脚，费力地透过那老式铜锁小小的锁孔窥视——
温暖的灯光下，萧青庸惬意地陷在昂贵的皮质沙发里。
而他那曾惊艳过无数人、歌声如同林籁泉韵的母亲，周妤，却如同最低贱的奴仆，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的地毯上。
泪水糊满了她苍白的面容。她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绝望的沙哑，像要呕出血来般苦苦哀求：
“萧青庸…算我求你！看在我们好歹做过一场夫妻的情分上…让小澍活着…让他…好好生活…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撞墙
